【公钟】假如你有十个前任

假如你有十个前任。

你的第一任出生在冰雪的国度,曾在父亲的牵引下踏足你的疆土。他背靠在你的神像下歇息,对着徐徐的微风晃悠小小的风车。他蓝色的眼睛闪闪发光,像是于黑暗中熠熠闪光的夜泊石,蕴藏了生命的活力与温暖。
他一面揪着各种野花,捡起树枝,试图编花环,一面与你的神像抱怨细碎的琐事,譬如正在松动的乳牙,比如镇子上看见他就乱吼乱叫的老狗,或者还有临走前母亲无故向他脑袋上赏的重锤。
“那是因为妈妈又怀上弟弟或者妹妹了。”他手脚麻利爬上你的神像,将拙劣的花环成品放在你的怀中,“所以我不会生气也不会难过。但是如果一直这样,我也会为难。如果,我把亲手编好的花环送给你,你可以让妈妈少发几次火吗?”
你不作声,他便当你默认,笑呵呵拾起脚边的风车小跑离开。

第二任无知无惧无畏。他在一个连月亮都闭上眼休息的夜晚,攥着短剑背着一袋面包冲入了雪林。
迷失,误入,失足,坠落。
他习得无上的战技,他释放了嗜好斗争的本性,他在直视悠久的、翻涌着野心的深渊。
但他已经无法返回正常人的世界,深渊攀上了他的双肩,遮住了蓝瞳中的光彩,在他的耳畔喃喃细语。
你长叹,以金色的岩印照亮他的归途。
深渊亦长叹,向你低下了头,默默退去。
他似无察觉,一往无前,在向着光亮处全力奔跑,途中与你擦肩而过。
但在真正踏足故乡的世界后,焦急万分的母亲与姐妹抱上了失踪三日的他,却惊异发问:
“阿贾克斯,你为何哭得如此伤心?”
“不知道,我不知道。”他呆愣地拂去面颊上的泪水,握紧生锈的小刀,低声道,“总感觉,好像错过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第三任是在雪原中奔跑的野狼。
他背上背着火铳,腰间挂着飞刀。
他是年轻的士兵,是不具姓名的利刃。
他深吸一口气,向着高高的月亮、苍白的尸身举起枪。
我会成为征服世界之人。
他这么说着,用瞳孔圈起了天空的星星。

年轻的执行官是第四任,他乘着大船再度踏足你的国土,揭开了崭新的阴谋帷幕。
他开朗、慷慨、大方,他惯以放软的语调唤你“钟离先生”。他是被世界环绕的年轻人,但在你的引导与默许下,开始不自觉只围着你转。
太年轻了,还是太年轻了,眼睛里的情感与算计根本逃不过你的打量。爱与利用并不冲突,你轻笑着,呷下今年的新茶,以神明的高高在上与宽容接受了年轻人的亲吻。
他脸红着主动牵上你的手,为你动用私人账户,成为你卧房的常客,早上匆匆而出赶北国银行的业务。
胡桃已然波澜不惊,她问你心里怎么想这外国人,不会是真栽进去了吧?
你笑笑,不置可否。
少女堂主了然点头,但她无论如何都是站你一边的,便朝北国银行方向啧啧舌,出门推销业务去了。
魔神的本能是爱人,因此你确实是爱着他的,你也不觉着这种爱有什么问题。况且你与他,双方本就未曾交心,各自心怀鬼胎,止步于界限前的一步。
你给予了他想要的,他亦付了你报酬,又互赠欢愉,谈何相欠?
本来是如此的,直到他在临行前翻了你卧房的窗,色厉内荏质问你的真心。

于是第五任与第六任接踵而至。但说实在的,水雷反应以及独眼怪物怒气冲冲的入侵,你实在应付不来。

你开始给第七任写情书。
你本引经据典,含蓄表白,他却哭着闹着说听不懂看不懂。你说思之如狂,他会回先生会发狂?我不信。你给他寄红豆,他会在信里说看到红豆便回忆起与你一道在哪家店食的红豆糕。你尘世闲游遇了出差的他,赠他骰子,他思忖片刻,在手上扔了个六出来,神气活现等你夸奖。
唉,好生恼人。
你们就是如此拉扯,谁也不肯相让,直到最后的最后,天理的崩溃,一切的终结。
你在断壁残垣间找到了他,情况还不错,四肢健全,只是少了只眼。见你主动来寻他,他仅剩的湛蓝的眼中闪过笑意,说鲜少见先生如此狼狈,体面不再。你想说阁下亦是如此,但却如何都张不了嘴,便沉默着坐在他身畔。
见你不搭话,他反倒不自在,沉默许久,他戳戳你的腰,示意你伸手,而后一个坚硬的立方体悄悄滚入你的掌心。
你摩挲着这边缘已然圆润的骰子,欲言又止。
他更不自在了,张嘴闭嘴,支支吾吾半天,终于蹦出一句要不然结婚吧。
唉,果真好生恼人。
你低低叹息,上前主动亲吻他,以防他再说些什么不解风情的话来。

第八任,对于你来说依旧年轻,但相较于人类已是壮年。
他左眼戴着透气的皮质眼罩,右眼深邃如海。他还是会如二十岁青年那般抱着你撒娇,不顾旁人侧目,堂堂正正讨要宽容与好处。
如果能一直这样便好了。

你的第九任躺在床榻上,须发皆白,眼神浑浊。你握着他的手,在他的要求下撤去施在外表的幻术。
你青春如故,而他垂垂老矣。
你常驻永恒,而他即将逝去。
他突然哭了,很是伤心,很是落寞。
“我真不愿你忘记我,钟离。”他抽泣道,“我知道你记忆力很好,你永远不会忘记我的,对吧?”
你点头,你说你不会忘记你的阿贾克斯。
他勉强笑了笑,又问你,他哭起来是不是很老很丑。你说怎么会呢?阿贾克斯一直都是那个最英俊的小伙子。
他又哭了,哭到最后说话断断续续,迷迷糊糊。他说钟离你还是把我忘了吧,反正你活了这么久,见了那么多人,未来还会遇到更多的人,忘记一两个人类也不是什么大事。
“我不想看你为我难过。”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低,几近耳语,“忘了我吧,钟离,不要因为我而难过。”

你与往生堂的七十七任堂主以及预定的七十八任堂主共同立于你的第十个前任面前。
那是一尊小小的墓碑。
你抱着你给第七任,第八任和第九任写的情书,不合规矩地将它们插在他的周围。
胡桃摇摇头,她希望你振作起来,但你回答她,说你很正常,没有异常之处。
已经不再是少女的堂主听你这么说,反而哇哇大哭起来,被她带来的小堂主亦随着她,扯起嗓子干嚎。她骂你,骂你石头脑袋石头心肠,和人谈了几十年恋爱都谈不出毕业证书。她还骂你的十个前任,骂他们怎么就不能努努力,至少把你教得通透了之后再去死。
这如何使得?你安抚好了看起来比你还要年长许多的胡桃,送她离开墓地。
蓦然回首,你好像看见你的十个前任围成了圈,拆开你写的情书,或羞涩或欢喜,或嫉妒或惆怅,个个鲜活如初。
你突然不忍再看,垂下眸子,圆圆的泪珠啪的落在了你的足边。

你从未与旁人说过,你在出生伊始,在降落于这片大陆的最初,便时不时能听到一个声音在耳侧低语,如此亲切,如此熟稔。那个声音唤你为心爱的小天星,孜孜不倦地催你返回月宫。
你置之不理,但声音与记忆共同叠加,重重压上的背脊。无法遗忘,亦是磨损。磐岩承载着记忆的重量,一边磨出丝丝裂纹,一边借以发挥出力量。
小天星,我心爱的小天星。
不知何时,你再也听不见这个声音。与此同时,你发现你开始记不清很多东西。
你在遗忘,你也在被遗忘。你的国度在失去你后,几千年来跌跌撞撞成长。
你终于不再被需要,连信仰意义上都是。
甚好,甚好。
连自己名字都记不清的你,揣着不知由来的白纸,本能一般路过了个插满情书的陌生坟头。你注视着墓碑上的名字,书写言语,递上崭新的情书。
随后,如同完成最后的使命,你倒下了,身体散作璨金的光点,光点汇集,逐步凝为了平平无奇的,一片只存于少年瞳孔中的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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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一个阶段的达都在离心中留下了不可磨灭的印象!磨损也没有带走关于他的记忆!好饭我吃!
您真的是人如其名!不愧是优质米缸! :smiling_face_with_three_hearts: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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磨损和寿命论啊啊啊 :sneezing_face:老师写的真是太好了我深夜挨刀

本来觉得有点到,但如果鸭鸭说的小天星,那也是一种永恒啊

:sob::sob::sob::sob:这一套寿命论和磨损的组合拳。。。没人挨得过罢。。。太会写了我哭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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温和而平静的刀子

QAQ,因为你的爱意是永不熄灭的火焰,所以他愿意温和地走进那个良夜。 :first_quarter_moon_with_fac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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午夜时分,泪腺干碎:sob:

大晚上的我眼泪都流出又流回眼睛里了!呜呜呜好难过。时间会逐渐让他们的痕迹消失,但在天空之上永远留有他们的位置!

我哭,好绝 :k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