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愚人众执行官的亡妻回忆录,一点be文学。
“纵使相逢应不识,尘满面,鬓如霜。”
钟离不常与达达利亚提及死亡。
一来是没有合适的时机。往生堂固然是生死交汇之地,但丧葬一事需严肃对待,在其他人家的葬礼之后将死亡当做茶余饭后的谈资,似乎并不妥当。至少往生堂客卿主持葬礼仪式归来,从不对愚人众执行官提起葬仪或是死者的情况,包括死亡本身。
有时钟离讲起摩拉克斯旧日的故友,那些尘封的往事在他的讲述下仿佛重新拥有了生命,再次活过来,如同当下的现实一般鲜活,令听众忘记它们既定的结局。于是听众们往往不会进行不合时宜的追问,去核实一个早已被敲定的死亡。
二来,对于一位神明和一个愚人众执行官而言,死亡并不是什么值得探讨的议题。他们二人早就见惯生死,谁也不会对死亡有什么疑惑。执行官一路走过尸山血海,踏过士兵和同僚的遗体,自然无需有人来提醒他随时会到来的死期。行动派的青年以为,比起对着虚无缥缈的未来胆战心惊或者伤春悲秋,不如研究怎么干净利落地杀光眼前的敌人。
比起那种无谓的话题,达达利亚更喜欢听钟离讲解茶馆的说书或是点评珠玉古玩。那双薄唇将一切知识和历史娓娓道来,声音如春日融化的冰雪一样淌过青年的耳蜗时,先生整个人所散发出的平静恬适的气息,总能很好地抚慰年轻的执行官躁动不安的心。如此一来,鲜血,战斗,粘稠的如影随形的死亡,过往的灵魂里翻腾的深渊,都短暂地离他远去,剩下的只有一个纯粹的阿贾克斯,好像在幼时母亲的故事里陷入一个甜蜜的梦。
唯独有一次,钟离主动向达达利亚谈起了死亡,是在青年向神明表白心意之后。
“公子阁下向我求取爱情之前,是否想过生死之差?”
海港夏日的天气有些燥热,连带着青年也有些口干舌燥。客卿为两人倒上一杯茶,不紧不慢地问道。
“寿命不同的伴侣,注定有一人要提前离去。对于这件事,阁下可有准备?”
“当然。”
那时的青年满不在意地笑了,勾起的唇角满溢着渎神者的狂妄。
“我没活过摩拉克斯那么长,想象不了神明脑子里的弯弯绕绕。”
“可我知道,如果我在死前没有向先生求爱……到了我死的那一天,我一定会后悔。”
“如果阁下成功了,难道将来就必然不会后悔吗?”神明歪了歪头,以一种人类看不懂的奇妙神色望着他。
“在失去伴侣之后,余下的一人在余生中又应当如何自处?若是那时他又感到懊悔了呢?”
“先生难道是那样的人吗?”
执行官轻佻地用手指卷起客卿长长的流苏耳坠。
“我可不觉得先生是这样的胆小鬼。”
客卿先生不为所动。
“阁下还未回答我的问题。”
“好吧好吧。”执行官叹口气,总算正色起来。
“我听说,有须弥学者做过研究,几乎所有人在生命尽头最后悔的事,不是做了什么,而是没有做什么。”
“所以,就算真的在失去爱人之后感到后悔了……也绝不会比从没把爱说出口的悔恨更多。”
“至少我是这么想的。”青年眨眨眼。“难道先生不这么认为吗?”
就算是神明,也不得不认可这是一段完美的回答。所以神明允诺了他的爱。
达达利亚曾经窃笑过,在尘世间度过六千年的神明居然也会害怕失去。同时又伴着奇异的骄傲:他是第一个被神明偏爱的恋人,是能够在恒古不变的神明心上留下刻痕的人,哪怕那是一种永恒的伤痛。
然而到头来他把一切都搞错了。直到钟离逝世,执行官才恍然醒悟:原来钟离的话并不是他所理解的那样。
钟离说了“余生”,可从未形容过是神明“漫长的余生”还是人类“短暂的余生”。
但他没有领会到钟离的意思。这绝对不是因为他愚钝,都要归罪于璃月人那麻烦的含蓄。
执行官第一次在璃月过海灯节,钟离领着他走过郊野的残破古迹时,曾经说过:
“怀古莫要伤今。”
能说出这样话语的神明,怎么可能会困于离别呢。
会感到悔恨、会恐惧的,从来都是寿数短暂的人类。数十年的时间不够长,不足以让人类参悟通透生死的哲思;然而也不够短,因此人类的一生又不可避免地会伴随失去。
所以钟离问他:阁下要怎么做?
狡猾的人类青年其实并未正面回复过神的提问,而是以逻辑弯弯绕绕的诡辩代替回答。执行官的心思恶劣,只想窃取神明的爱,至于百年之后的痛苦和疑问不是他思考的对象,就留给聪慧的神明来细细考量。
原来逃避终归不是办法。原先所欠下的债务,贷款而来的爱,终有一日会追上他,索要他的灵魂来偿清。
迟来的问题现在终于还是摆在了他的面前,这次他避无可避,再没有一位神明会纵容青年的小聪明,除了面对别无他法。
达达利亚好像又看见了钟离。一袭黑衣的神明站在宽阔的河流对岸,汹涌的潮水淹没任何试图渡河的小舟。神明遥望着他,无声地再次重复了那个疑问。
执行官想。
他不该轻慢地回答那样的话。
“对于我来说,先生就是我一辈子的全部了。可是我只是先生漫长生命里的一小段,这可不公平。”
青年曾经这么对爱人说。当然,这不过是一句玩笑。
“不用担心,我会给予阁下公平的。”
神明如此回应他。
他以为他会得到钟离更多的偏爱,但没有想到实现所谓“公平”的方式居然是这样。
现在钟离也是他人生比例尺上微小的一段了。他19岁时来到璃月,爱上这里的神明,然后在他24岁时钟离离开了他。短短的五年时间,连人类生命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达达利亚忍不住想起一些市井怪谈。山野精怪伪装成神仙,以扭曲的方式实现人的愿望。但他没想到钟离也会这样可怕。
钟离的葬礼上他没有什么反应。他没有哭,也没有歇斯底里,神明沉睡在漆黑的棺木里,和平时睡着的样子没有什么两样。磨损是一种自内而外的伤势,直到神明死去时外表依旧是完美无瑕的,即便内里已经全部粉碎成尘埃。达达利亚不曾有幸见识那些杀死神明的伤口,钟离把它们隐藏的如此之好,就连最亲密的爱人抚摸他光洁的皮肤时也无法感觉到表皮之下的异样。
达达利亚看着双目紧闭的神明,丝毫没有失去爱人的实感。前夜钟离还亲吻过他的脸,好像他们只是很平常地分开了半天时间,达达利亚出门工作,今晚他推开往生堂的窗户照样会看到黑发青年笑意盈盈的神情。
钟离平静地睡在琉璃百合铺成的棺底,面容安详宁静,这样的钟离达达利亚并不陌生。如果不是周围人簇拥着他的爱人,把路堵的水泄不通,达达利亚几乎就要去吻醒他了——每天早晨,执行官唤醒沉睡的爱人只需要一个落在前额或侧颊的吻。
他们为什么不让我吻他?执行官不悦地想。这群人说着摩拉克斯死了,却不知道他只是需要一个吻。
游行的队伍一直游荡到墓地,达达利亚依然没能实现他的想法。由于又长又陡的山路,人群绝大多数已经散去,只剩下仙人们在几乎根本没有路的山岩上穿梭。这些对达达利亚来说都不是问题,24岁的青年身手矫健,可以送他的先生很长一段路。
但再长的路终归也有尽头。他看见夜叉守着的那个早已准备好的深坑,他站在它边上,头一次感觉有些恐高。这是世界上最深的深渊,张开漆黑的巨口,要把他的爱人吞下去,吃得连骨头都不剩。
仙人们翻出那张沉重的棺盖,缓缓推动它合上。神明被装进这个黑匣子,就像平日里客卿买下的宝石被装进推拉式的礼盒。当纯黑的滑盖潮水一般将要没过钟离的脸时,达达利亚终于感受到一瞬间的惊慌失措。如果他没有弄错,仙人们也没有弄错的话,那么这将是他最后一次看见钟离的脸了。他还没有好好记住爱人的容颜,人类的记忆是这样差劲,不过半天时间,他已经想不起钟离脸侧发丝的形状了。等一下,等一下。让我再看一眼他,就看一眼。执行官嚅嗫着想说话,可是已经晚了,咔哒一声,棺盖与棺身闭合得严丝合缝,美丽的神明就此被封在棺中,从今以后再也不会有人有幸窥见神明的尊容。
棺材一寸寸沉入地底,璃月人和仙人们为神明准备的棺木极尽华丽,工匠们一定花了很多心思,才把那些金丝与玉石嵌进木料里。可无论再华贵,那也只是一具棺材,神明睡进去,再也不会活过来。
仪式结束后达达利亚离开了。他面无表情地回到北国银行,继续看那些密密麻麻的公文。神之心的任务已然结束,他不能再以探听情报为借口整日黏在客卿身边。拜执行官繁忙的工作所赐,他们一天之中能见面的时间大多数局限于太阳之后的夜晚到黎明破晓之前。但现在是白天。所以现在他见不到钟离也是理所当然的,这和神明的生死理应没有关系。傍晚达达利亚放下手里的文件,揉了揉酸痛的眼睛,确信所谓神明的葬礼不过是他看了令人生厌的公文之后做的一个荒谬的噩梦。
于是达达利亚照常上下班,月亮升起之后依旧回到他在往生堂的「家」。这一天他没有翻窗,而是故作礼貌地先叩了叩往生堂客卿的房门。
意料之外又意料之中,没有人理会他。执行官自讨没趣,推开了那扇雕花木门。
往生堂客卿的照片摆放先生往日最喜欢的那张书桌上。相框里黑白的先生依然柔和地注视着他,只是不会眨眼也不会笑了,连眼尾的飞红都褪去了色彩。
达达利亚这才反应过来。原来从今以后他的人生里就再也没有钟离了。
人们常说,人生五十年,不过弹指一挥间。可达达利亚不这么想。
为什么几十年的时间会这么漫长?
失去钟离之后他的人生好像被拉长了。他无比清晰地感受到时间的流逝,春去秋来,往生堂门前他和钟离一起种下的梅树已经有他的肩膀那么高了。原来他的先生离开他已经那么久了。
今年达达利亚39岁了。
与神明相爱过的时间已经缩短到他人生的八分之一。
没有钟离,他的生活好像也没什么差别。执行官照样批公文,出任务,和各种魔物打架,在提瓦特满世界乱跑。各种伤疤交错积累在执行官更加健壮的肉体上,这是他不断变强的证明。
有一天他来到璃月出差,路过往生堂时心血来潮翻进二楼的窗户。
往生堂是个神奇的地方,这里停止了太多人的时间,因此你在这里几乎感觉不到岁月的转换。蒙着白纸的窗框还和多年前一模一样,也没有因积灰变得老旧。推开窗户前的那一秒他的心忽然砰砰直跳,不得不深呼吸以让自己的手不要发抖。好像回到了他向往生堂客卿表白的那一天,青年的背后藏着艳丽的霓裳花束,在客卿先生端丽的面容前他过速的心跳几乎溢出喉咙,就像因为关于拥挤而从他后背探出头的花瓣一样。
窗户开启之后,会有一位留着黑金色长发的客卿先生在里面吗?
已经不再是青年的执行官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推开了窗。
“达达利亚?”
一双熔金般的眸子转过来看了看他。
执行官的心肺停止了一瞬。他眨了眨眼,看清桌子上摆着一束秋日的银杏枝叶。
屋里一个人也没有。
有时达达利亚疑心钟离变成了一个鬼魂,还在纠缠着他。
执行官伏在桌案上批阅这个季度的北国银行报告,那些密密匝匝的数字看得他犯困,不知不觉中趴在桌子上合上了打架的眼皮。
冰凉的桌面贴着执行官的脸,半梦半醒中,他感觉到一阵暖意略过耳畔。
“……,小心着凉。”
有纤弱的发丝蹭过他的侧颊,带来一阵细密的痒。好像有什么厚重的东西搭在了他身上,睡梦里的执行官感觉整个人一沉。
达达利亚猛然惊醒。
刻在肌肉里的记忆促使他像曾经做过无数次的那样,迅速伸手去捉那只来不及离开的手腕,给他偷袭的爱人一点教训。但达达利亚这次却扑了个空。
“……钟离?”
从未失手的执行官愣住了,转过头向房间里的空气茫然地询问:
“先生?”
没有人回答他。
达达利亚摸了摸肩头。那里没有一件搭上的外套或是一张薄毯,依然只是那件酒红色的衬衫。
但是他现在觉得有点冷了。趴在桌上睡觉的坏处这才浮现出来。
达达利亚请了一个璃月方士。
“我觉得我身边有鬼。”
愚人众执行官振振有词。
方士没有想到至冬人也信璃月的鬼神之说,本着敬业的原则,他掐了个诀,在执行官周身望了一圈:
“大人多虑了,我在您身边并未看见有鬼魂出没的痕迹。“
“怎么会呢,”执行官很明显并不满意这个回答,“他出现过好多次了。”
“这……”方士抓着头发想了想,“您若是实在担心,我给您做个驱鬼仪式如何?”
说到这里,方士骄傲地拍了拍胸脯。
“有了这个法式,保证妖邪全部魂飞魄散,没有鬼魂敢近您的身。”
没成想,听了这句话的执行官惊恐地倒退了两步,好像他才是可怕的妖魔。
“不,不,别伤害他。”
达达利亚遣走了璃月方士,在街上慢悠悠地散步。执行官幻想着一个脚不沾地的游魂跟在他身边的样子。鬼魂没有脚,他们会飘来飘去吗?还挺可爱的。执行官笑了笑,刻意路过那些钟离最喜欢的摊子,并不紧不慢地逗留一番,虽然他什么也不买。
他甚至专门走了阴凉的地方,说不定鬼魂和吸血鬼一样害怕阳光呢。
街道终于延伸到尽头,大部分人都在此折返,只有达达利亚一路走下去,直到宽敞明媚的大街变成安静无人的小巷。
“怎么样,我还挺体贴的吧?钟离?”
执行官转过身对着空旷的路面询问。
巷子里一片安静。
“……”
“…为什么?”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
“钟离!摩拉克斯!!”
巷子深处传出声嘶力竭的叫喊,好像什么深林之中野兽的哀嚎。
这是达达利亚第一次失控。也许疯狂和死亡都不是一瞬间的事情,而是一个缓慢积累的过程。就像魔神的磨损一样。
达达利亚的家人都知道钟离的存在,虽然印象没有他本人那样深。
在家中的老三还尚且年轻的时候,某一年在外工作的青年回到家,给弟弟带回的礼物里有一只精巧的机关锁,妹妹一份里有一串精致的碎金手链,还带着淡淡的花香。
“咦,这是谁帮哥哥挑的?”
“为什么这么问?”橙发的哥哥愣了一下,挠挠头,“不能是我挑的吗?”
“哥哥这么神经大条才不会这么精细地选礼物,”冬妮娅捧着手链跺跺脚,指了指其余的一大袋子各种衣服玩具:“每次都像批发商一样买一大堆回来,还说‘越多越好’……”
“好吧好吧。”达达利亚认命地举手投降:“不愧是聪明的冬妮娅,一下子就看出来了。”
“说实话,阿贾克斯,”含着笑意的母亲走过来,“是不是璃月的漂亮女孩子帮你选的?”
话里话外对青年的调笑意味十分明显,达达利亚顿时红了脸:“妈妈!”
但也没有反驳。
“哎呀,想不到我们的阿贾克斯也有喜欢的人了……”桌上喝着火水的父亲也不禁悄悄感慨。
然而那些记忆都已经是很久很久以前了。久到温馨又幸福的片段在执行官脑海里已经模糊,已经回忆不起当时那种甜蜜又对未来充满憧憬的心情。
阿贾克斯回家的第三年,他不再提起那个帮他选礼物的璃月人。那些带回的东西也恢复了他一贯的风格。
前两年青年偷偷躲在房间里给对方写信,写着写着整个人都冒起粉红泡泡的样子,冬妮娅还历历在目。青年不说,家里人便也很默契地没有过问。
只是有时达达利亚依旧摊开那种惯用的信纸摆在桌上,不提笔也不拧开墨水瓶盖,只是无言地盯着信纸发呆,好像要把它盯出一个洞。
女孩子心思细腻,又担心兄长,冬妮娅曾经悄悄地问达达利亚:哥哥失恋了吗?
哥哥怔怔地望着她,半晌才张了嘴:
“……是的。”
达达利亚摸了摸冬妮娅的脑袋。
“是我的错。我太傻了,没能领悟到他的意思。所以他生气了,丢下我走掉了。”
后面的年月里,家里人也曾经想要帮他走出来。
又一年圣诞节的时候,执行官难得请到假回家,陪伴家人度过新年。镇上每年这时都举办舞会,达达利亚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一片热闹的景象,冬妮娅悄悄走过来。
“哥哥,不和我们一起去参加舞会吗?那里有很多漂亮的女孩子,哥哥去的话一定会很受欢迎的哦。”
听了冬妮娅的话,达达利亚苦笑了一下。
他还记得第一次来到璃月时,与那双摄人心魄的金瞳对视,从那一刻起他就被神明的陷阱捕获了。
他已经见过了纯美之神,美丽的阿佛洛狄忒,以后在他的眼里再也没有可以称得上“美”的人了。
他美丽的,温柔的,强大的,独一无二的爱人,是不应该在人间的神明。执行官已经用光了所有的幸运,凡人终其一生,不会再遇见第二次。
达达利亚看着自己的小妹妹,她已经长大了。那串钟离为她挑选的手链已经戴不上,但冬妮娅很喜欢它,让哥哥帮忙改装了链条。就连当年买下它的璃月商铺都已经关门,当达达利亚用一根材质完全不同的银链强行拼凑上去时,感到自己好像在固执地抓住一片再也不会回来的过去。
“我就不去了,希望你们玩得开心。当然,记住,如果有人敢对你不礼貌的话——”
执行官伸出手作势捏了一下拳头:
“告诉哥哥,哥哥去揍他。”
弟弟妹妹离开了。达达利亚收回视线,重新放在空白的信纸上。
璃月人修长纤细的背影浮现在纸面上,是扁平的一张图画,在执行官手下几厘米的地方,却隔了一个世界那么远。
先生的身段那么好,跳起舞来一定很好看。达达利亚无端想到。
“……先生,”
“你会跳舞吗?”
他应该邀请钟离跳一支舞的。在很久很久以前,在一个天空中挂着星星的、潮湿的、海港的夜晚。
时隔多年,达达利亚又一次来到庆云顶,这里有神明的墓碑。
墓碑被打扫的很干净,碑前永远放着几束鲜花,今天又添上来自北国执行官的一捧。
原来怀念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达达利亚喃喃自语。
执行官来自一个普世意义上幸福的家庭,有个为人大大咧咧的父亲,温柔细心的母亲,还有离开家后时不时回来看看的哥哥姐姐,平安长大了的弟弟妹妹。现在达达利亚37岁了,他们都还健在,父母渐渐年迈走不动路,但还坐在壁炉前的摇椅上看报纸,兄弟姐妹也没有谁因为疾病或是飞来横祸从这个家里消失。包括他自己。
就像十四岁掉进深渊以前,他是个只想着糖霜姜饼的孩子一样,在二十四岁以前,他是个没有失去过任何东西的,毫无顾虑、百无禁忌的青年。而他的爱人以如此惨痛的方式给他上了一课。
钟离不在了,又好像无处不在。他在璃月港热闹的叫卖声中,在墓碑前的的鲜花上,在北国执行官的记忆深处,在缓慢流淌的岁月里。
某天达达利亚在家休假,一如既往地负责了家里的清洁任务时,他在自己的床铺上捡到一根白发。
执行官困惑地看着它,眨了眨眼,好像不是在看一根头发,而是在看什么不能理解的古书,需要他的先生来帮他讲解一下。
对于晦涩难懂的东西,执行官依旧缺乏耐心。它很快被达达利亚扫进垃圾堆里,变成岁月的尘埃的一部分。
但是它好像一个神秘的开关,这天夜里,二十年来,达达利亚第一次清楚地梦见钟离。
那不是什么特别的梦。钟离站在明星斋的柜台前,桌面摆着闪光的各式首饰,和面容模糊的店主商量着什么。这个场景他见过太多太多次,以至于达达利亚分辨不出这是那五年里的何时。但这些都不重要了。
许多年过去,梦中的神明一如既往地永远年轻,一如既往地永远美丽。那双清凌凌的眸子漾着笑,眼尾的红妆美得惊心动魄。
执行官几乎立刻就想要喊先生的名字,伸出手去抓住再也不见的爱人,侧身的一瞬间却从身侧卖杂物的摊位上的一面小镜子里瞥见了自己。
不大的镜面上反射出执行官的脸,依旧俊朗,两颊的橙发里却已经掺杂了丝丝缕缕的白色。
当你捡到第一根掉落的白发时,其实它们已经长得很多了。
达达利亚望着不远处的客卿,忽然间笑起来。
神明是不会老去的,对于他们来说,岁月以千万年计。可是即便是这样的神明,他们的时间也有停止的一日。达达利亚早就明白他的爱人不会衰老,却不曾想过是以这样的方式。先生的时间被按下暂停键,永远停留在他的梦里,是时间的长河溅出的、一小份干涸的水滴。
时间就是如此残酷。它偷走凡人的青丝,模糊凡人的记忆,也带走了恒古不变的神明。
于是达达利亚放下了手。他没有出声,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久别的爱人。先生没有注意到梦境的主人,与他曾经的子民愉快地谈笑,眉目间流露出温雅的笑意。
执行官一直静静看着,直到梦醒。
达达利亚从梦里醒来时,窗外雪原的月亮正要落下。
柔和的月光像爱人的手轻抚他的面庞。男人感觉到脸上有些凉意,伸手摸了摸。
……他好像流泪了。
二十年前在钟离葬礼上没能落下的泪水,好像过了这么多年才姗姗来迟。
和死亡、和疯狂一样,泪滴和悲伤也在时间里被无限拉长。
执行官好像陷入了一个莫比乌斯环,一切的起源是钟离,尽头也还是钟离。一圈又一圈,他在这个时间之环里永无止境地奔跑,而神明在时间之外。
一圈又一圈,岁月磨损他的灵魂,若是将他拦腰截断,能看见年轮般的印痕。
一轮银月冰冷地注视着他,然后落下,落下,仿佛不会再有下一个再度升起的夜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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