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恋风

搬搬旧文 脱离原型 小离有点活泼

中心公园的相亲角一贯是刮风下雨逢年过节也不歇业的。十几根麻绳那么一栓,雪花片般的A4简历纸们也围着公园中心的石板路走了一圈。最长的一根绳,从东南角的小叶榕拉到西北角的银杏木,人有没有喜结良缘尚未可知,这两棵一头一尾的杆子树倒很像同甘共苦齐心协力的爱侣。
多的是阿姨些伯伯些,儿女的资料都打印出来挂在绳上了,但事在人为,还要靠嘴上功夫交流,问问身边朋友家中是儿是女,家住城东还是城西,囡囡囝囝若是有缘能否把线牵上一牵。
A4尺寸的印刷纸或白底或红底,都用加粗放大的黑字起一个“寻缘”的标题。年龄身高,学历收入,句句精要,所谓诚心诚意,最好就开门见山。
达达利亚踩着他那双配色像奥利奥一样的帆布鞋,转了转头顶上的渔夫帽,一张一张纸地看过去。
【未婚独生女,83年出生,身高1.68米,大专学历……】
这个年龄不行,又给自己找了个姐姐的感觉。
【女,73年6月,与前夫育有一儿,本市三房一车……】
这也不行,有孩子的一律不能考虑。
【未婚女,79年8月,硕士,重点高中老师……】
这更不行,不能往家里整个老师。
他聚精会神看了近十张,左右都能挑出点他不满意的地方,于是又慢慢挪着脚上的步子,边看边往前蹭,就这么轻轻撞到了别人身上。
“抱歉。”他第一反应是可能会撞到哪个不好说话的婶婶,赶紧道着歉把头转过来。
然而撞见一双明亮又灵气的眼睛。
“你……也是来相亲的吗?”对方上下打量眼前这个高高瘦瘦的年轻男孩,脸上有点惊讶的神色。
达达利亚还没来得及说什么,对方又伸出手来:“你的简历在哪,我帮你挂上。”
“我不是……随便看看不行吗?”达达利亚摸了摸鼻子,忽然感觉有点尴尬。
“你看得很认真啊,是想找什么样的?”
达达利亚不想回答,便把视线移开,然而几秒钟后撇回头,对方还在饶有兴致地望着自己。
他也忽然生出点耐心来,把挡视线的帽子摘了,仔仔细细再看一遍眼前的脸。是个和自己年龄差不多大的男孩,黑发在太阳下微微泛着金棕,额发往下的眼睛鼻子都标致得挑不出毛病,嘴角还带着点不明显的笑意。
达达利亚没忍住多看了几秒,等人家轻轻咳出声了,才傻愣愣地把神收回来。
他的交流欲好像也一并回来了,纳闷地问:“我看起来是已经到相亲的年纪了吗?”

说正经的,我是想来给我自己找个后妈。
他告诉竹桌对面叫钟离的那个少年。
钟离喝到一半的劣质碧螺春,托这句话福一口气没咽下去,呛在喉咙里咳咳几声,白皙的皮肤立刻泛红。达达利亚赶紧接过他手里的盖碗,生怕里面的茶水再泼出来溅到人手上。
钟离顺了气,一点儿没刚刚的窘态,坦然又真诚地说,你这人还挺有趣。
有趣?达达利亚不解地把身子往回缩缩,靠在竹制茶椅的靠背上。
他早早就接受了身边人给自己打上的无趣标签,一直默认自己是一个无聊发闷的普通男生,长大后就会变成一个无聊发闷的普通男人,没想到随口说的一句实在话还能收获这样的评价。
找后妈……很少见吗。
他看对面人又笑起来,于是略带懊恼地闭上嘴,觉得自己又多说了一句废话。
其实达达利亚没想那么多,老早听说中心公园的相亲角是城市一道风景,趁着放假坐个156巴士就来瞧上一瞧觅上一觅,对于结果倒也没抱什么太大希望。
十七八岁的男生,哪有喜欢被管的,更不要说再没事找事地给自己带个新妈妈回家。但比起这个,他更烦他爸三天两头把长相不同的小情儿往家里带。他本就不是个在情感表露上很大方的人,每次还得被他爸的新情人给烦上一遭。好像这些过客们都默认,讨好这个板着张臭脸的高中生也是维持关系中必要的一环节。
“你们不会真想当我妈吧?”他最开始会这么问那些最多只比自己大个五六岁的姐姐们。
后来就没什么问的必要了,他果然不该对那个老男人面对感情的态度有什么过高评价。
随便谁,结婚吧,至少家里的人别再换了,搞得每次他回自己家都有种回旅馆的感觉。
不结婚,拉倒吧,反正等上了大学也就不用在家住了。
哦,忘了,自己这破烂成绩上不了大学。
“本来想把我小姑介绍给你爸的,我最放心不下她的终身大事,”钟离把达达利亚的那杯碧潭飘雪拿过来喝,先吹吹浮在表面的茉莉花瓣,“听完你的描述我觉得还是别祸害我小姑了。”
“我也觉得,虽然我爸理论上还是有抢救的可能,”达达利亚认同地点点头,也不忘点评一下钟离没大没小的说话方式,“不过什么叫你放心不下,好像你是个长辈一样,这么大点儿人讲话阴阳怪气的……”
他们坐在相亲角旁边的露天茶馆里喝茶,相亲中介就一张桌子一张桌子地派发名片。达达利亚顺手接过来看了,上书几个大字:百年好合婚介 注册号xxxxxxx 清清白白做人 踏踏实实做事。
清清白白做人,踏踏实实做事。达达利亚把这口号念了一遍,郑重又搞笑,不知道谁想出来的。
钟离自然而然地接上一句,我想的。
迎着达达利亚狐疑的视线,钟离把那张名片翻过来指给他看。
联系人小胡老师,电话xxxxxxx。
“这是我远房小姨,明天他们会组织一个相亲会,你想不想过去看看?”
达达利亚其实没有什么兴趣,但他放假也没什么事,全当看个乐子,于是鬼使神差又问一句:“那你去不去?”
“我去呀,明天上午十点半,正缘山庄门口不见不散。”他找茶馆服务员又要了纸笔,给达达利亚写下相亲会的地点和路线。
达达利亚歪着头看他拿笔写写画画,纸上又多了棵很丑的简笔画大树。
十点半进门左手边,这棵梧桐树下见。钟离眯眯眼睛,别忘了来,我请你吃中午饭。
他结了茶钱往自行车棚里走,达达利亚跟在他身后。
“巴士站不在这个方向,你要去那。”钟离推着车子,给达达利亚指了指另一个方向。
达达利亚于是停了脚步,看钟离跨上自行车潇潇洒洒地离开。自行车带起风来,把少年的白衬衫吹得微微鼓起,干净得每寸边缘也反着微光。
他站在原地目送,对方似有心灵感应,骑着车又扭回头来,给他一个匆匆的笑容,然后拐过弯消失了。
今天跑这一趟也……也不算亏。
达达利亚觉得奇妙,又往钟离指的那个方向出了公园,愣是没找到巴士站牌。
他又拦了个路人,才知道方向完全是相反的。谁叫他路痴,虽然来的时候明明也坐过,可是回去时又分不清方向了,难怪钟离这么随手瞎指还能把他给蒙到。
小骗子。
他想了两秒钟明天要不要不去相亲会了,再想两秒钟觉得还是去吧,毕竟他一点都不反感再见到对方。

第二天达达利亚十点钟就到了,在梧桐树下站到十二点也没等来钟离,更不要说他的请客午饭。
他想走进相亲会场看看,刚进门就被里面热火朝天的氛围吓到,脚上自动退了五步远,那句找人也没能问出口。
问什么呀?您认不认识一个叫钟离的人?
有点蠢……
他靠在会场柱子后偷偷望了一会儿,也没看见可能是“小胡老师”的年轻女主持,现场太乱人太多了。最后只能回到山庄门口,问工作人员有没有见过和自己差不多大的男生。
答案当然是没有的。达达利亚只能带着一肚子气重新坐上回程的出租车。
如果有选择,他当然想删掉钟离的联系方式。
但是没这个选择,因为找不到人的时候他就发现了,他压根没有钟离的联系方式。
只能笑话自己做事思考太不靠谱,就跟这次想给自己找后妈的念头一样草率欠考虑。
他爸最近又跟新秘书好上了,哪里轮的上他给他爸安排相亲。不过这新秘书走礼貌知分寸路线,主动提不想跟着回家让达达利亚看见,还给达达利亚送了双限量球鞋,刚好是他爸死不松口给买的那双。
该说不说,他还挺喜欢这位新秘书的,于是当人家肠炎住院时,他也愿意代替出差的爸爸去慰问一下。
医院内有花店,达达利亚挑了束新鲜的百合,拿着进了住院部大楼,正好撞见一个熟悉的身影。
“钟离。”他出声叫正在等电梯的那个人。
钟离惊讶地扭过头来。他似乎是和家人站在一起,跟对方打了招呼后,就匆匆向达达利亚走来。
达达利亚不满地望着钟离。差不多一周时间没见,本来他都快忘记上次被放鸽子的不愉快了,这会儿见到人了,忽然又生出点儿怨气来。
“你在这里做什么?”钟离垂下眼看了看达达利亚手里的花,先开了口,“你有亲戚朋友住院了吗?”
达达利亚把花藏到身后,他现在不想说别的事情,就想跟钟离讨个说法:“我发现你这人就是个……”
他忽然想到钟离没事干嘛跑医院,大概五成可能性也不是故意放自己鸽子,于是语气不坚定地放软了:“……就是个小撒谎精,一张口全是骗人的谎话……为什么不去相亲会?”
“对不起,那天突然生病了,”钟离也道歉得很干脆,“我是想联系你来着,但我发现没有你手机号。”
达达利亚瞬间没气儿了,小声问:“你生的什么病?严重吗?”
“阑尾炎加感冒发烧,”钟离想想又补了一句,“不过现在已经好差不多了,等下就回家了。”
达达利亚松了口气,同时又觉得钟离身体着实有点太弱。他看着眼前人那双漂亮眼睛,下面居然挂了点儿青黑的眼圈,估计这几天也没怎么睡好。
两个人站着都没说话,眼看钟离家人在招呼他离开了,达达利亚赶紧伸出手来扯住对方:“给我你的联系方式,你答应要请我吃饭。”
“可以。”钟离笑笑,从衣服口袋里拿出一只签字笔,拽着达达利亚的右手胳膊就往上写号码。
达达利亚着急:“诶不是,我有手机的,你不能用点儿现代人的方式直接报电话?”
“我喜欢复古的,”钟离拍拍达达利亚的手臂,合上笔盖,“想好吃什么就跟我说。”
他进了电梯,电梯门要合上的那一刻,又被人从外面按开。
“这束你拿着,我再去买。”达达利亚的一头橙毛在电梯门外生动地乱翘着,他用那只被写了号码的胳膊把百合递进来。
早日康复。
钟离低头念出花束里的文字标签,然后举起花冲达达利亚摇晃两下:“谢啦。”

有了联系方式后能找着人了,可是钟离人来了没带钱包来,吃了一二三顿饭都是达达利亚花钱。他也不知道自己如何这般乐意,但和自己眼缘的朋友没几个,于是便一请再请,权当是看看对方何时能有带钱的自觉。
“我发现你真的就是个骗子,赖上我的钱了是不是?”
“你看人真准。”钟离好理直气壮,坦诚得让人没有办法。
“行,吃吧吃吧。”
便招手再加两道小吃,看人吃得津津有味,自己也觉得开心。他很少和别人一起吃饭,如果钱能买来一个可以谈天说地的可爱饭搭子,又何尝不是笔划算买卖。
于是开心了一起吃饭,不开心也一起吃饭,反正饭桌够大,盛得下少年的废话连篇与异想天开。从城东吃到城西,从天南讲到海北。他讲开学后的无聊琐事,讲最新发售的限量卫衣,讲他喜欢的秘书姐姐主动踹了他爸,讲刚刚兴起的电竞比赛很有意思,再讲十年后的世界也许又会怎样。
等回过神时,已经对钟离把自己傻不愣登地抖了个干净,连从没跟别人提起过的一点丢人愿想都不知不觉讲了出来。
“为什么不想报名?觉得自己过不了体检吗?你有纹身?”
被这么一问,达达利亚觉得更难为情了:“我没有……你不要伸手乱扒!拜托,你以为飞行员就不要成绩了吗?”
“也不是什么大问题。你请我吃饭,我给你补习吧。”钟离托着腮陈述,称不上征求达达利亚的意见。
他俩又坐在相亲会的角落,达达利亚抓了颗钟离小姨做的奶糖丢进嘴里,半天不出声。
“你就是不想学习,”钟离皱皱眉,“那你如果不当飞行员,还有什么别的想干的职业吗?”
达达利亚想了一会儿,觉得没有。
但是他又不情愿补那劳什子习,于是指着正在做游戏的那堆相亲会员们,含含糊糊地开口:“如果我爸真的牵手成功,那我就开始学习。”
达达利亚的人生,交给命运做决定。
然而命运真的待他不薄,想引他上正确道路,于是达达利亚又只能亲眼看他那个游戏人间的爸在五分钟后牵着女嘉宾的手当场宣布自己找到真爱。
最好是真爱,达达利亚愤恨地翻了白眼。

等到周六,达达利亚只好愿赌服输敲开钟离家的大门。
小钟老师家里没别人,他踩着双拖鞋在屋里慢吞吞地走来走去喂鸟喝茶,看看表时间过四十分钟了,又折回房间里看达达利亚做的卷子。
“你故意的?”钟离捏着卷子,就没在上面发现多少印刷体以外的字样。
“大部分都做不来,”达达利亚转着笔很无辜,“早就跟你说了四十分钟给的太多。”
钟离还想说点儿什么,就看眼前橙毛狐狸贱兮兮地又拿出张熟悉的纸页来:“不过你就别操心这些了……小钟老师你一个休学的人还给我补什么习?想还我的喂养之恩也还有很多其他方式啊。”
达达利亚挥挥手里那张被签过字的休学申请书。
老实说他也不是故意翻钟离东西,就是试卷上太多做不来的内容了,觉得在钟离面前丢人,就想翻翻他书桌上的教材什么的偷偷做个弊,谁知道还能翻出这种意外玩意儿。
平时和钟离聊天大多也都是他说对方听,很多时候聊到自己身上了,钟离也只是打个哈哈过去,所以他竟然还从来不知道这茬。
钟离脸色变了变,伸手抢过达达利亚手里的申请书往书桌抽屉里胡乱一塞,好半天后才慢吞吞说:“反正教你这个木头脑袋也是绰绰有余……但你要是不愿意也就算了,我去给你做午饭吧,吃了再走。”
达达利亚虽然被骂了,但一点儿恼怒也生不出来,相反,很后悔把钟离搞得不开心。
他其实就想听听钟离的解释,但钟离一点解释的意思都没有,还要客客气气请他吃了饭走人。
眼看钟离起身就要往房间外走,达达利亚只好伸手拉住他:“我没说不听,你给我讲吧,我都好好听。嗯?好不好,小钟老师。”
他学会乖了,咬着笔杆子和钟离坐在一起,脑袋快顶着脑袋,上这堂一对一辅导。钟离说得没错,教他这木头脑袋是绰绰有余了。他没有怎么听过学校里的课,以前不想学,现在就算想学也跟不上了。但钟离一个点一个点给他从头开始讲,他又用了十二分的心去听,第一次这么心甘情愿,忽然被赋予点信心,觉得眼前是山也能一点点磨平。
没人对他这般耐心。
“这几道题都是一样的,我给你画一下,你回去自己再看看好么?”钟离拿了铅笔在教材上勾画。
“哦,好。”他笨笨地应了,又抬眼看钟离的侧脸。小钟老师的睫毛低低垂着,眼角上挑的那一点弧线好像可以盛住一整个秋天的温暖。
“还有哪里有问题吗?”钟离偏过头来,让达达利亚猝不及防地出卖自己的视线。
他想说句没有了,肚子比嘴先叫起来。
“原来肚子还有问题,”钟离忍俊不禁,“怎么办?没时间做饭了,吃泡面吗?”
他靠在冰箱门上,看着钟离煮泡面。
对方一向在莫名其妙的细节上讲究,所以煮泡面也讲最佳水温和七大步骤,再特别煎个圆圆满满的煎蛋,铺在达达利亚那碗上面。
学了一上午的小狗晃晃脑袋:“不够,再来一个。”
“没有了。”钟离看着达达利亚可怜巴巴的眼神,想了想索性用筷子再分走半个自己吃掉。
“好坏。”达达利亚嘴里抱怨,还是乖乖捧起碗,直接站在厨房里就开始狼吞虎咽。他也不是没有自己煮过泡面,但没有哪一次的比这一次好吃。
“没有你翻我东西坏。”
达达利亚停下筷子,犹豫了几秒,小心翼翼问:“你为什么休学?”
那张申请书上又没有写明事由,所以他只有开口问本人。
“家里穷没钱上学了。”钟离眼也不眨又开始扯谎。
“你真的从来撒谎不打草稿,”达达利亚声音不知不觉变低了,“别骗人,我是担心你才问的。”
钟离问:“那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达达利亚盯着碗里的面汤想了一会儿,想到一个他觉得最有可能的答案:“我觉得……你是不是生病了?”
钟离盯着他不说话,看得他心里有点发毛,只好自顾自接着往下讲:“那个……我也有两三个休学的亲戚朋友,都是抑郁症,呃,你是不是也……”
钟离看他越来越犹豫,只好叹了口气接上:“对啊。是不是平时看不出来?”
“我懂啊,”达达利亚急切地说,“有些人本来就不是外露的,抑郁不是一种简单的情绪。”
钟离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从达达利亚说他担心开始,自己就无法调整心里那种难过的状态了。他很想像平时那样从从容容地把这些困难话题跳过,可整个人却像坏掉了一样张不开口。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达达利亚把面碗放下,然后踌躇了一下,走过来很笨拙地抱住自己。
达达利亚的身上不断传来温暖,好像给自己织开一张小小的安全网,得以落脚后的他终于可以勉强发出声音:“从哪个电影里学来的?……不要煽情。”
“那你受用吗?”达达利亚下巴蹭蹭钟离的脖颈。
钟离伸手拍了拍达达利亚的背让他放开自己,结果对方抱得更紧了。
“干嘛呀?在可怜我吗?”钟离又笑了起来,但觉得心里更难受了。
他不喜欢有人为他担心。最好永远也不要担心。

第二天中午,钟离从医院拿了药回家,走出电梯门就看见好大一个达达利亚蜷成一团蹲在自己家门口。
“你干什么?”
“我来补习。”
“今天没有补习。”钟离皱眉。
达达利亚看钟离进了门也不招呼他,于是不装了,站起身子来就跟着挤进家门:“那我就是来找你玩的。”
钟离用古怪的眼神看了达达利亚一会儿,无奈地扔给他昨天的拖鞋:“你这样会让我的抑郁症加重。”
“那不能行,”达达利亚嬉皮笑脸,“我要用爱治愈你。”
白痴。钟离忽然觉得脸上有点发烧,于是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声音变凶一点:“我要进屋吃药了,你别跟进来,只能呆在客厅。”
达达利亚满不在乎地应了,开始在客厅里打转转。
钟离接完水在房间里吃完药,把新的药瓶重新藏进收纳箱里。他正想开门回客厅,忽然心生一点好奇,走到房间的小阳台上往客厅那边张望。
看见达达利亚在和自己养的那只牡丹鹦鹉说话。
因为听不清,钟离只好又从房间里出来,轻手轻脚地蹭到客厅边上,想偷听达达利亚在说什么。
“……你这小东西怎么不跟着我说啊?”达达利亚气恼地隔着笼子对小鹦鹉指指点点,差点被咬到手指,“再教你一遍,世界上最帅的人,达达利亚……快跟着我说……”
还以为在教什么好东西。
钟离忍着笑。
“不愿意学是吧……?那这个呢?”达达利亚跟鹦鹉大眼瞪小眼,放轻了声音,“钟离,我爱你,钟离,我爱你……快点学,学会之后每天都要跟你主人说知道吗?”
白痴果然是白痴,牡丹鹦鹉是不会说话的。
钟离默默地靠墙蹲下身子捂住脸。
他搞不懂达达利亚为什么这么幼稚,又为什么这么容易地让人面红耳赤。

“你下周不要来了。”当晚钟离把在自己家好吃好喝的达达利亚送出门时这样说。
达达利亚很是错愕:“为什么啊,你答应了要给我补习的。”
“下周我妈出差回来了。”
达达利亚更纳闷了:“我那么见不得人的吗?你妈是不是不让你跟成绩差的人玩?”
钟离也觉得自己的话很莫名其妙,但他确实不想让达达利亚和自己的妈妈见面。他妈妈不像他小姨会演戏,三两句话就可能把自己的真实病情告诉给达达利亚。
“你给我发短信我出来,然后我们去你家补习。”
“好吧,”达达利亚装模作样扁扁嘴,然后蹬上自行车给钟离抛一个灿烂笑容,“那我得给我车子加个后座了。”
我是没手没脚不会自己骑吗。钟离想。
但是坐后座也没什么不好。钟离又想。
于是他什么也没说,默认了达达利亚的想法。
等下周达达利亚骑着他那辆蓝白色的自行车来了,钟离一看,后轮顶上加了个土黄土黄的后座。
“你不会嫌丑不想坐吧?”达达利亚瞪圆眼睛质问不愿意上车的钟离,“这是专门为你加的专座,我知道和我车子颜色不搭,但是我就想选个和你眼睛颜色像点儿的。”
像吗?钟离沉默了几秒,还是坐上了自己的专座。
“你说……”达达利亚在前面骑着车,忽然开口问,“我要是下坡的时候……”
他越说越小声,钟离只好贴过去听。
“……我要是下坡的时候,骑得特别快你会不会打死我啊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拼命蹬起踏板来,欢快的自行车在下坡水泥路上颠得快要起飞。
在落到平地前飞出去的那一瞬间,达达利亚收获钟离一个狠狠的勒脖子。
“你是不是有时候脑子里缺根弦?”
“前面是河滨道,不会有事的,”达达利亚还是心情很好,“你不觉得刚刚有种飞起来的感觉吗?”
钟离抱着达达利亚的脖子半天没说话,过了一会儿轻飘飘地开口:“还行,如果把你的保险受益人填成我名字,我的心情会更加起飞。”
“你咒我,下次不闹了。”达达利亚心口不一抱怨两句,继续朝家的方向骑。骑出几十米远嘴角不由自主挂上笑容,又开口问:“再来一次吧?”

被达达利亚使用关爱疗法的钟离,觉得自己被一只大型犬黏上了。
明明一开始,他只是想用周末的时间给达达利亚补习。但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每两三天都能在自己家楼下看见这个熟悉的身影。
“想吃你做的方便面所以来了。”
“想和你一起看电竞比赛所以来了。”
“自已一个人写作业好累所以来了。”
“买了个游戏机上的双人游戏所以来了。”
“收到封情书所以来了……”
“你收到情书为什么还要特地找我啊?”
“没别的意思就是给你炫耀一下。上次有小姑娘要你电话号码我看见了。”
“……这无缘无故的攀比之心,是从何而来啊。”
“等下,不要走嘛。”
……
钟离坐在自己家附近的快餐店里,看着对面的达达利亚把手上的硬币藏来藏去,这是他今天所谓新学的魔术。
“你看……哗啦,不见了。”达达利亚摊开两只手。
“喔,好神奇。”钟离配合地接腔。
达达利亚又把手往钟离耳后一伸,再收回来时手指已经捏着一枚硬币:“当当!在这里。”
钟离看着达达利亚兴奋的模样却不作声,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犹豫一件事。
“没意思吗?可能这个魔术太老了。”达达利亚讪讪地把那枚硬币收起来,帅气的脸上出现一丝懊恼的神情。他抓抓头发,又安静地拿起面前的可乐杯子喝,吸管被他习惯性地咬成扁扁的形状。
原来小狗懊丧时是这个模样啊。很可爱。
所以欺骗小狗真的很可耻。钟离有点难过,觉得还是得把那件事说出来:“你是不是有点太有爱心了?没必要像哄小孩一样哄我,因为其实我不……”
他又说不下去了,因为对面的达达利亚突然露出一副很脆弱的神情。
“你嫌我烦了吗?”
“我……”钟离有点懵,他的语气本来放得迟疑又委婉,没想到还会招致达达利亚这样的反应。
达达利亚低着头,听见自己的声音很麻木地从嗓子里挤出,把一件与当下全然无关的事情莫名其妙地宣布出来:“我爸要再婚了。”

他一直以为这是一件自己喜闻乐见的事情,甚至还曾经在其中扮演着积极的角色。
但是当他爸和他的准后妈把母婴店都搬了一半回家才通知他结婚日期时,他也终于生出点自觉多余的想法来。
他爸以前再混账,好歹他们是一个家。现在他爸有另外一个家了,他好像只能算是个可有可无的附赠品。
“说真的有点后悔,”达达利亚一边踢着路上的石子,一边推着车陪钟离回家,“我是不是特事儿逼。”
钟离突然停下脚步。
他能感受到身旁人的低气压,好像那对平时摇来摇去的隐形小狗耳朵,此时也要耷拉下来。
“你要是也嫌我烦的话,我以后就,就……”达达利亚也停下来,结巴了半天,还是没出息地说,“对不起,就不出个什么来……能不能别嫌我烦。”
好笨。钟离看了看那个土黄色的车后座,跨腿坐上去。
“我需要你,”他拽拽达达利亚的书包带子,“现在我们骑车去兜风吧?”

在爸爸的订婚宴上,达达利亚和钟离躲在二楼的房间里看一部讲高山茶叶的漫长纪录片。
“你以后想做什么?”窝在豆袋沙发里,达达利亚突然出声问旁边的钟离。
钟离没理他,达达利亚就歪过头聚精会神地盯着对方的侧脸。
投影的光线忽亮忽暗地照在钟离棱角分明的侧颜线上,笼上一层朦胧的纱雾。有时候他觉得钟离好像并不那么真实地存在在自己眼前,漂亮得仿佛只是自己的幻觉。
而每每产生这样的想法时,他就会心脏狂跳。
时间久到他都忘记自己刚刚说了些什么时,钟离突然开口:“也许当一个旅行作家?写的东西有没有人看无所谓啦,最重要的是到处走走。”他对上达达利亚的视线冲对方笑笑:“想去的地方真的很多。”
“这么久才回答,你现想的吗?”
“对啊。”钟离回答。他不知道达达利亚会不会以为自己是在开玩笑,但他刚刚确实是在郑重地思考这个过去很少思考的问题。
“好吧,”小狗问到答案,心满意足地语气也上扬起来,“那以后就坐我开的飞机出去旅行吧,你看我们的职业规划多般配。”
纪录片的配音员还在用平缓的声音念着关于海拔雾气和春摘茶的旁白,被投影仪播放出来,带着点磨损后的沙哑催眠质感。
达达利亚盯着空气里漂浮的灰尘微粒,在这种令人安心的氛围里说出他今天早就想说的好消息:“对哦,我今早收到通知,第一所学校的招生初检通过了。”
他满足地看见对方的脸上也出现欣喜的笑容。
好像没人在关心投影仪里在放什么了,他们面对面地陷在巨大的沙发里,近得抬手就可以摸到彼此弯起的嘴角。
钟离回想着自己刚拿到的复查报告,脸上的笑意更浓了。
“我也有个好消息告诉你,谢谢你的努力,我摆脱抑郁症了。”

虽然是这样,但是呆在钟离身边好像已经成为了达达利亚的一种习惯。
在钟离抱怨自己为什么总缠着他,仿佛没有其他朋友的时候,他也理直气壮地回答一句,没办法,不想跟他们呆在一起,只想跟你呆在一起。
他好像数起钟离的优点来能滔滔不绝也不带喘的,只有说完后会后知后觉地觉得丢人和害羞,但仍然要再诚实地补充一句:
最关键的是你很好看。
钟离被直球打得猝不及防,可是很快又调整好自己,非常自然而然地说嗯,我也喜欢和你呆一起,因为你也长得很好看。
他转着笔去做数独了,达达利亚还不服气地上来扒他毛呢大衣的袖子。
“就只有好看吗?没有别的优点了吗?”
“嗯,”钟离憋笑,“只有好看,好看还不够吗?”
达达利亚特别委屈,你只看到了我最不值一提的一个优点,别的优点你怎么都没发现。
钟离偶尔能看到的那对小狗耳朵又出现了,扭捏地在空气里晃动着。

达达利亚去飞行学院体检的那天,刚好是钟离的生日。
他进门前就跟对方说好要等他,一会儿就出来。钟离坐在避风的台阶上冲他挥手,天太冷了,挥两下又默默地把手贴回达达利亚给他买的那条围巾里。
还好只是体检,达达利亚全程都很心不在焉,在他看来今天更重要的事情是钟离一年一度的生日。虽然第二天早上还要飞去另一个城市备考另一所学校,但凌晨跨年的烟花也必须要和钟离一起放完。
然而等他从大楼里出来回到之前分开的地方时,却发现那里已经被不少人围起来了。
他茫然地上了急救车,又茫然地守在医院的走廊里,想用钟离的手机给通讯录里那个备注为妈妈的号码打电话,手指却一直在颤抖地不听使唤。
等对方赶到自己面前时,他的眼泪才毫无征兆地忽然砸落在医院的瓷砖地板上,结结巴巴地叫了声阿姨,终于知道自己还会哭成这种稀里哗啦的模样。

好不容易劝走非要留下来陪床的妈妈,钟离看着在自己病房外面一直来回晃动的那头橘毛,只好给他拨了个电话过去。
达达利亚拒掉电话,推开门慢慢走进来,坐到钟离床边,
他很受伤地看了一会儿钟离的脸,然后哑着嗓子问:“你根本就不是抑郁症,为什么总是骗人啊。”
钟离不知道怎么回答达达利亚。他知道他的病听起来太严重,所以总是不喜欢讲出来吓人。他想一点善意的谎言并不要紧,总好过让人家真的为此担心。
也不是没有想过坦率一点如实相告,只是错过机会后就很难再启齿。
“可是认识你的时候我已经差不多好了……而且上次复查也没有问题,我以为不说也可以。”
钟离觉得太有负罪感了。为什么会让一个笨蛋露出如此难过的神情,他不喜欢这样。
“你也有听到医生讲吧,今天不是因为之前那个病啊。只是对咖啡里的果味糖浆过敏了,明天一早就可以出院了。”
达达利亚听着钟离安慰自己的话语,心里却还在一遍遍自虐式地重温下午体会过的那种恐惧。
他忽然感觉自己的手被钟离牵住了,对方小心翼翼地问:“可以不要生我的气吗?”

病房的灯都关了,房间里只剩下轻盈柔和的月光和蛋糕上小小的蜡烛火焰。
达达利亚和钟离挤在一张床上,盯着对方闭眼许愿,再可爱地鼓起腮帮子吹灭蜡烛。
他不想问对方许了什么愿望,反正他自己也偷偷许了一个,就是希望钟离的愿望能够实现。
那么两个愿望总有一个会实现吧,他有点无赖地想。
吃完蛋糕刷完牙,隔着病房的窗户看完跨年烟花,他们又躺在床上分着同一副耳机听歌。2011年来了,一个不知道会发生什么的崭新年份,一切都充满希望与美好。
钟离感觉到达达利亚拿着绑蛋糕盒子的丝带在自己手上绕来绕去,虽然不知道他在干什么,还是并不生气地抱怨了一句:“你好幼稚。”
达达利亚也只是笑,对钟离催着自己赶紧回家休息的话语置若罔闻。
第二天早上钟离醒来的时候,正好遇到达达利亚轻手轻脚地把早餐放在自己床头柜上。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回的家,衣服已经换过一套了,另一只手上还握着行李箱的拉杆。
“我妈会给我买的。”钟离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
“我知道,那你就多吃点。”达达利亚揉了揉他的头发,然后拉着行李箱匆匆走到病房门口。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他还是恋恋不舍地看看床上坐起来的钟离。
钟离问他:“怎么了?”
“没什么,”达达利亚咧开嘴笑起来,“我在想新年一切都会很好的。”
钟离用睡意朦胧的温柔语气回他:“当然,会是美好的一年的。”
达达利亚关上门走了,钟离重新躺回被窝里。
他把左手摊开举到空中,长长的丝带因为地心引力自然地从手指间垂下,落在脸上,蹭得鼻子发痒。
对着天花板他慢慢地看,无名指上被丝带打了个可爱的结。
好幼稚啊。钟离把手默默地收回被窝里,又放在眼前近距离地观察着。还是忍不住伸出右手去摸了,他好喜欢。

就像达达利亚说的那样,新年好像真的是很好的一年。
他好怕钟离的身体再出什么问题,但幸好没有。日子一天天顺利过去,他如愿以偿在三月收到录取资格,拍照发给钟离看的时候,钟离正和家人一起在国境线上煮红茶。他去了纪录片里的那个茶园,通过刚刚流行起来没几年的某个社交平台,给达达利亚发来一段很模糊的视频。
没办法,2011年的画质也就这样了,还远远不够满足人们的想象,却足够留下一点不会被时间改变的温情。
他们在常去的电影院外捡到一只姜黄条纹的流浪猫,顾忌达达利亚后妈一天天大起来的肚子,只能养在钟离家里。这只猫很胆小,甚至会被原来那只牡丹鹦鹉吓到,但又是如此心安理得地接受着两个十七八岁大男孩全心全意的关爱。
它不挑食,和达达利亚一样,所以钟离觉得他们很像。但是达达利亚说,这只猫窝在他膝盖上睡觉的时候,更像每次在他家里看着看着投影就会窝在豆袋沙发里睡着的钟离。
有天晚上钟离下楼扔垃圾没关门,这只猫偷偷跑掉了。他们印了传单找了很久,还是没有找到。猫窝和玩具没有处理掉,都被达达利亚装箱拿回家收起来了。他说以后有机会的话再养一只吧,也许是他们不会照顾。
钟离决定不再复学了,他说那样太慢,又要等上一整年。他开始自主准备大学的入学考试,达达利亚每天骑车放学都会路过他家。反而不再习惯性地打电话发短信打扰,这样的机会他会省着使用,所以更多时候,他在楼下的邮箱里塞上一张纸条,如果没有废话要讲,那就写一个地名上去。无聊的时候他会翻厚厚的旅行指南,猜想哪里是钟离会感兴趣的地方。
有点像买彩票吧?在邮箱里摸到钟离回给他的纸条时,就像在兑奖一样好奇和惊喜。
磁带与软盘很久没人使用了,但刻录CD还是件流行的事情。他会在夜晚对着电脑一首首听歌,打发少年离开家庭前的每个漫长夜晚。一般一周可以精选出一张自录光盘,这些得意之作都被安稳地放在那个小小的邮箱里面。他又时也会窝在那张被躺到变形的沙发里,科幻杂志读累了,就读一些五六十年代小镇男孩的冒险故事。
最重要的是世界和平。六月的毕业生们好像不知疲倦,在毕业典礼上一遍遍唱着歌词简单至极的反战歌曲。他们很高兴,比起伤感的告别,不如一起期待未知的下一个十年。

达达利亚原本以为新生第一年会留在国内,没想到赶上课程结构调整,基础的教学也改到国外的航校里一并完成。
他撒娇卖乖求着钟离送自己去机场,但在机场里当着其他老师和同学的面,又不知道该在分别的时候说些什么。最后看其他同学和家人们拥抱告别了,他也手忙脚乱地抱了抱钟离。
唉,其实他大概还有一肚子话想说,但在对爱生疏又珍重的少年时代里,请神明们原谅他此刻的束手无措。
飞机要飞十四个小时的距离,即便在A1尺寸的地图上用手指丈量,也仍然看起来隔着千山万里。
达达利亚的电话打来时,钟离正坐在快餐店里吃垃圾食品。店里的广告歌出卖了他的小小放纵,于是达达利亚在电话那头大吵大闹勒令对方停止这种不懂事的行为。
“你太草木皆兵了。”钟离把最后一口汉堡吃掉,满足地欣赏手里刚拿到的随餐玩具。
其实做工劣质,也很像小孩子才会喜欢的东西。
但是他路过橱窗看见上面贴的广告时,第一眼就觉得这个坐在小飞机里的玩具狗很像他认识的某个家伙。
达达利亚在电话那头又开始说这周的琐事,一直说到钟离打断他提醒国际话费为止。其实只要他想,即便每天一通的话费又有什么呢?所以有时候他又迫切地希望网络通话赶紧普及,这样钟离就找不到借口了。
但天天打电话也未必有现在好。好玩的事情不是天天都有,他要认认真真攒上一周,才会有足够的理由按下那个郑重的通话键。所以每一次通话都拥有十二万分的纪念意义,每一个音节都会被压缩进日升月落的隽永爱意。
文字信息足够浪漫,它会把发送者每一分不自觉流露的喜欢都定格发酵。但电话信号在微秒里穿越千山万水,两颗心好像便能奇迹般地同频共振。

达达利亚这几天一直催钟离去看一部新上的电影,钟离下了晚课后才有时间慢慢走去影院。
和去年一样,秋天的气温进入十月后就开始陡然下降,街上的行道树叶子也掉了不少,看起来有些萧瑟。有一点冷,这个时候他突然开始怀念达达利亚那个丑兮兮的车后座。
路过一家旅行社时,钟离停下脚步来看店外挂着的宣传海报。
一整张纸上的地名都是他没有去过的地方,吸引他驻足的是写在第二行的那个达达利亚此时此刻正在的国家。他忽然很好奇。
钟离看着那张纸,心里动了一个简单的念头,然而等再恢复意识时,却恍惚了很久才终于想起来。原来自己之前是想知道那里的冬雪落在脸上会是什么感觉,会很冷吗。
但是在旅行社门口突然晕倒并不是什么好的征兆,所以被下复发判决书时他好像也有足够的心理建设,甚至还有气力可以安慰自己的妈妈和小姨。也可能是因为像他这样的人,死里逃生过一次后就从未停止过心理预演,猝不及防过一次,就再也不想体会第二次。
然而等达达利亚下次再打电话过来时,钟离才发现自己还是有很多无法面对的事情。
对方在说什么他一句也没有听进去,只听清自己慢吞吞地开口抱怨了一句,说很想去找达达利亚,但是没办法去。
达达利亚在电话那头也有些错愕。他不知道钟离还想过来这么远的地方找他,又以为是对方学业太忙,虽然心里觉得有点可惜,还是马上打起精神说那就等自己跨年回去。
他不知道要怎么安慰,突然又想起点什么来,于是在电话那头叽里咕噜地说着航司的福利待遇,将来还想来这里玩的话,等他工作后就把自己的家属票拿给钟离。
听见“家属票”三个字,钟离忽然觉得他没有办法再把这个电话继续下去了。他只能找了个仓促的借口,在达达利亚察觉前挂掉电话。
好像从来没有哪一天比今天哭得更凶。他明白他们俩从未对彼此说过喜欢,但好像一直又都知道点什么。如果给他机会他也想亲口说出来,但他没有办法说了。

手术前几天达达利亚又习惯性地打跨洋电话过来,钟离接起电话时又一次被提醒自己是有多么逃避。
原谅他一直没有办法告诉达达利亚,因为原来他自己也很害怕。
最后钟离只能说,下周要出国旅行接不到电话,不用打电话来了。
达达利亚觉得太过突然,哼哼半天之后也只能接受现实,非要钟离答应自己一回国就赶紧给自己打电话。
钟离当然很难答应,然而听见达达利亚在那边喂来喂去,他忽然就很没道理地发笑,笑了两声后又说:“信号不好,听不见诶。”
达达利亚在电话那头只好再次重复:“我说你一回国就要马上给我打电话知道吗?听到了吗——啊——”
“你说什么了吗,听不见啊,是不是我这边信号有点差。”钟离忍着笑继续逗他。
他等着达达利亚开口讲话,然而好像信号真的出问题了一样,只有电话里细碎微小的噪音在他耳边震动。
“要不要重打……”钟离小声地自言自语,但他觉得应该没有这么巧合。
他又继续安静地等待,也舍不得把电话从耳边拿开。
于是他突然听到了达达利亚的那句话。
“我喜欢你,特别,特别喜欢你。”
其实信号一点没有不好,相反特别清楚,清楚到此刻没有别的杂音,只有这一句话像鼓槌的一记重敲一样砸在他的耳膜上。他的世界也安静得只剩下这一句话了。
钟离没有说话,达达利亚也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达达利亚若无其事的声音又从电话里传来:“听得见我说话吗?信号变好没有?”
钟离回答他:“现在好像好一点了。”
“那你记得一回国就给我打电话啊。”
钟离用力咬了咬自己的舌头,很疼,他答应一声好。

“那今天的最后一个小问题,其实比较私人,不应该出现在这里,但是因为是咱们航司里很多人都在关心的问题……”
对面那位年轻帅气的机长很爽朗地对他笑笑:“没关系,你问吧。反正我自己把握分寸,你问了我也不一定答对不对?”
“那好哈哈哈,我就放心问了。这个问题就是想问你的初恋是什么样的,还知不知道对方如今在哪里?”
撰稿人耐心地看着坐在对面的本期航空杂志采访对象,一小时的聊天快到尾声,他们都已经进入了很放松的状态。休息室里放着很舒缓的老歌,年轻的机长垂着头,大概回忆了很久,然后终于一边想一边慢慢地说:
“不知道该怎么形容,不如就当我想要私藏起来他的模样吧。其实我上周还有想过,我想他有可能在长很多椰枣树的地方当志愿者,不知道皮肤会不会晒黑。也有可能又在海拔很高的地方种茶叶,他大概是那种为了写一段要提到茶叶的文字,就会真的去亲身体验茶叶种植的类型。或者我们公司的那个三号训练基地你知道吧?也有可能在那里看雪,今年又到冬天了。”
“……其实这个问题,我也不知道答案。但我希望他会过得很幸福,毕竟我一直很想他。”

如上所言,达达利亚如愿以偿地成为了一名飞行员。
每一轮的航班,他都会想也许钟离也会出现在上面,他们就会像无数久别重逢的老友爱侣亲人那样欣喜又释然地再次相遇。
日子与天光都很漫长,他好像拥有整个世界的时间,可以十足浪费又毫不可惜地等待下去。
他愿意相信,等的那个人总有一天,在他不曾预料也未能事先留意的某一天,出现在他的机舱里。
那时他会知道,他年少时的可爱恋人,已经成为一个美好,敞亮,又坚定的大人了。

End.

———————————————

TMI:
关于18岁的钟离在2010年最后一天许下的生日愿望
自从他生病后,就很少再为自己许愿,他更愿意把自己的愿望分享给身边他在乎的人
所以18岁的生日愿望,他祝福长大后的达达利亚一生平安,潇洒磊落

215 个赞

…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sob::sob::sob:离离没有说出口呜呜呜呜呜呜……………………我心碎了…………我哭的好大声啊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8 个赞

他们的情感以电话为媒介,跨越千山万水。

8 个赞

我的天啊,我的语言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描述,老师的这篇文实在是太好了,狠狠的写在我的心上,可以说这是一个双向救赎的故事吗?我也相信达达利亚,有一天,他的钟离会意外的出现在他的机舱上:sob::sob::rose::rose:

9 个赞

呜呜X﹏X我命里注定的恋风:sob::sob::sob:

3 个赞

:sob: :sob: :sob: 其实真的甚至都是我不忍心写的内容 但还是……

2 个赞

是的 呜呜 :sweat_drops: :sweat_drops:

的确是相互温暖相互扶持的关系 :sob: :sob: :sob: :sob: 也许有一天机长会等到的

2 个赞

唉………… :cry: :cry: 搬文的时候顺便温习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妙……也许也是我的命中注定吧

啊???啊???竟然是be,竟然是be……我哭的好大声:sob:小狗老师你好狠的心呜呜呜呜呜呜(关于看了几篇小狗老师的he于是放松警惕觉得老师不会写be然后被狠狠的刀到这件事)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我大哭呜呜呜

9 个赞

恋风 :sob:让我从笑容到难过。很喜欢小狗老师写的达误会后教鹦鹉说话和他们一起骑自行车。真的很美好 :sob:

4 个赞

这篇是旧文了所以就忘记预警了 :sob: 我很抱歉

:cry: :cry: :cry: :cry:在一起的每分每秒在记忆里都会美好

最后还是没表白……但是真的好绝呜呜呜呜呜呜眼泪珠子6出来了:sob::sob::sob::sob:

2 个赞

:cry: :cry:

奶油小狗老师的文风好温柔:sob::sob:很像现实中会发生的事:sob::sob:我相信小达一定会等到的!!

2 个赞

呜呜呜…老师写的很好!!!我相信小达可以等到的呜呜呜呜呜呜呜呜!!!:sob:

3 个赞

我看到最后,抬眼在雾水朦胧里看见标题栏的那两个字。早该想到这个BE的。老师明明在标题里就预警了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sob:

3 个赞

:cry: :cry:有些初恋一辈子都忘不掉的

:sob: :sob: :sob: :sob: 第一次看到这个词的时候就觉得该是这篇文的标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