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送仙》

进行一个搬
非典型山神和新娘,he
不要较真,阅读愉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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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这儿啊。”女士吸了一口烟,烟斗里的烟草亮起一点红,她缓缓把烟气吐出来,才不疾不徐地说,“这儿有座山。”

达达利亚环顾小镇四周连绵的山脉,眉梢扬起来:“我看上去瞎吗?”

女士没有搭理他,在茶桌上的烟缸里敲掉一层灰,自顾自地说:“山上呢,有位山神。”

达达利亚终于忍不住用手指敲了敲桌面:“这位大姐,能不能说点有用的,我一早就是为了山神才来这里的,不要装神弄鬼糊弄我了,浪费时间。”

“你从来没有一点耐心,就是这样才让人讨厌。”女士皱起眉,“自己不愿意做调查,全部扔给同僚,真是任性的小鬼。”

“我只是跟你聊天才没有耐心,你为什么不反省一下自己呢?再说了,你做你擅长的,我做我擅长的,你把情报交给我,我去把任务目标干掉,这有什么不好?”达达利亚心不在焉地斟上一杯茶,随意的推到女士面前,“老人家喝口茶吧,再磨磨蹭蹭的,还不如我自己去查。”

“两百岁的狐狸崽子说别人老,笑死人了。”女士嗤笑一声,“你想自己查,那就去吧,死在山里我看心情给你收尸。”

深渊猎人们多少都有一些言出必行的果断,达达利亚眼见着一群红蝶在眼前倏然飞散,伸手去捞,只捞了一手飞散的鳞粉,黏在手指上闪闪发光,仿佛女士留下的只言片语一般无用又嘲弄。达达利亚没有太在意,搓掉指尖的粉末,视线落回桌面上,才恍然大喊道:“喂!你还没结账啊!”

红蝴蝶早已不见踪影。

“抠门又废话的女人,呸。”达达利亚拿过方才倒的那杯茶,心下愤懑,一口喝干,被涩地龇牙咧嘴,皱起脸唤茶摊主人过来,“结账!”

摊主陪着笑过来:“这位小哥,一共五摩拉。”

达达利亚摸出钱袋,数出五枚硬币,又将那一大袋子钱币往边上一搁:“茶钱,然后我要问你点事情,一个问题一枚摩拉,怎么样?”

“哎哟,瞧您说的,谁会跟摩拉过不去呢!”摊主的背更恭敬地俯下去,“您问,我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我听说这里有位山神。”达达利亚说,“这位神仙是什么来头?”

“哎,可不敢乱说。”摊主连忙转过身冲着群山拜了拜,“岩王爷保佑……”

“你怕成这样,看来是个恶神了。”达达利亚撑着脸颊饶有兴趣地说,“这些所谓的神,大多是山精野怪在装神弄鬼,如果只是混些贡品来吃,倒也各取所需,相安无事,最怕的是那些深渊里偷偷混过边界采集信仰的怪物,放着不管,就要把一处的人都吃光啦。”

“你把这神仙的事都告诉我,我来取他人头,到时候你再不用怕说话都会惹祸,保你这一方太平——”

达达利亚说得兴起,也不瞧听众的脸色,于是险些猝不及防被茶碗砸了脑门,他身手敏捷,茶碗擦着他的发梢飞出去摔成了碎片,但茶水却避不过,兜头泼了他一脸。

他顶着一头茶水拍案而起:“怎么打人呢!?”

“打的就是你这出言不逊的混账!”摊主义愤填膺道,“岩王爷保我们这镇子风调雨顺,你这臭小子懂个屁!”

他俩嗓门都不小,茶摊人来人往,渐渐被人围起来看热闹,达达利亚环视四周,发觉围观者各个眼神不善,显然是他触了这地方的霉头。

“乡亲们!”茶摊老板熟练地拱手作揖一圈,“这小子忒没口德,竟把岩王爷说成是什么吃人的怪物,按我们这儿的规矩,理应如何?”

“当然是打出去!”人群哗然,“哪有到我们这来还对岩王爷大放厥词的道理!”

人民群众显然有着朴素的善恶观,一致对外时自然拥有无需多言的团结,达达利亚顶着前一只茶碗里的茶水,尚未蒸干,便有更多零碎杂物接连而来:挂着蜘蛛网的扫帚,尖利的石头,遍布尘土的布鞋,冷透的残粥……饶是达达利亚仗着身手辗转腾挪,也挨了几下好打,他狼狈地突破人群,气得嚷嚷:“不识好歹!就该让你们被怪物吃得骨头都不剩!”

他眼中的刁民狠狠啐道:“快滚!”

达达利亚愤愤然地滚了。

他走归走,倒也没有吃亏,顺手揪走了一只混乱中惊慌失措的活鸭,后头追打他的声音于是变成了抓贼,越发热闹起来,混乱起因的达达利亚充耳不闻,原地化成一只毛皮柔顺的狐狸,叼着嘎嘎乱叫的鸭,矮身窜进了树丛。

02

大抵天下的英雄都要走过“被误会”这一情节,而深渊猎人在外人瞧着亦正亦邪,更是时常遭人忌惮。达达利亚年轻气盛,又没从前辈身上学来什么说话的艺术,在他于妖怪而言不长的狐生中,挨揍也算是家常便饭。

达达利亚很快摆脱追打他的人群,寻个安静空地,一口咬断活鸭的喉咙,才沾着一嘴鸭血变回人样。他一边咂嘴品着鲜血的滋味一边扒光鸭毛,随后哼着小曲将鸭身料理干净,支了一小丛火堆架起肥鸭来烤,皮脂融化滴落在火堆里,化成袅袅的香气飘走。达达利亚细细地往烤鸭上撒盐,忽然速度飞快地将其挪到一边,原先架着烤鸭的地方伸出一只手,那手没捞到鸭肉,悻悻缩了回去。

“分你一只鸭腿都不行?”

“想吃自己去猎。”达达利亚将烤鸭搁回火上,“少来我这吃白食。”

“你头上有鸭毛。”

达达利亚在自己头顶摸了个空。

“……闲的没事可以跟我打一架。”他将串着烤鸭的树枝当做长剑戳向偷鸭贼,“然后我会通知老太婆你在这,你可以选择被我揍一顿然后走人,或者被我揍一顿以后接着被她揍一顿。”

“你这说的什么话。”温迪搓了搓手,“有话好商量嘛。”

这位风神大人的眼珠子全栓在烤鸭上,大约因为自己乃是头一号跑路溜号大师,于是并没有将达达利亚的威胁听进去,达达利亚撕下一条焦香四溢的鸭腿,当着馋嘴风神的面啃得干干净净,叼着骨头睨着对方,含糊问道:“想吃?拿东西来换。”

“你要什么?”风神的手中多出一把小琴,“想听曲?”

“想知道你来这里做什么。”达达利亚又卸下一只鸭翅,“这地方的元素乱得像鸡窝,神明大人跑过来也不怕被污染?”

“彼此彼此,你跑过来也不是为了偷镇上的鸭来吃吧。”温迪高深莫测地笑道,“你为什么来,我就为什么来。”

达达利亚一时没有说话,抬眼对上温迪的眼睛,两人沉默了一会儿,相视一笑,达达利亚将烤鸭递过去:“那镇里的人把怪物当神仙,问也问不得,你有什么知道的快告诉我。”

“错了。”温迪慢条斯理地料理剩下半只鸭,徐徐道,“你要找的不是怪物,是真神仙。”

“是我的老朋友。”

这是一声风一样轻巧的喟叹,仿佛裹着久远记忆中的尘土,多少携着些陈旧的忧郁,达达利亚瞅了温迪一眼,如果不是对方正油着一双手撕扯鸭肉,他八成就信了。

于是他不客气道:“说人话。”

“狐狸崽子真没耐心。”温迪撇了撇嘴,“七神镇守深渊裂缝,你们家冰神想把深渊底下的怪物一窝端了,好一劳永逸,还得找我帮忙呢,她没教过你要对神明尊敬一点吗?”

达达利亚不屑道:“不然你现在怎么能到处溜达?你原来守着的裂缝现在是谁在管?”

“我的力量都留在那啦,把力量交给可靠的人有什么问题吗?”温迪用啃完的骨头指了指地面,“不说那些,你知道我们踩在哪里吗?”

达达利亚狐疑地看他一眼,没有答话。

温迪没有理会他,继续说道:“这里是最大的一处裂缝,横亘于此,我们现在就在它上面。”

他停顿了一下,接着说:“就在我们现在脚踩的主峰下。”

“这怎么可能?”达达利亚低头捻了一把地面的泥土,“深渊裂缝上不可能存在任何深渊生物以外的物品,除非……”

“除非是神。”温迪平和地说,“这就是你要找的山神,他就在你脚下。”

03

达达利亚赌咒发誓,下次再信温迪的邪,他就是掉秃了毛的臭狐狸精。

倒霉风神先是给达达利亚好好讲解了一番这位山里的神仙有多么自闭,他说这尊大神远在达达利亚出生前就落脚于此,专心守着这一处最大的裂缝。原先还偶尔与七神同僚们谈些近况,近几年却将整座山都封闭起来,无深渊气息的活物不得进,有深渊气息则不得出。

温迪没了神力,于是也没了叩开山门的能力,他自由之后四处访友,唯独在这位相交最久的老友门前吃了闭门羹,他担心里头情况,又寻不见门路,在这里徘徊了好些日子,终于撞见了达达利亚这冤大头。

“我没什么要求,就是看上了你们深渊猎人身上的气息。”温迪笑嘻嘻地说,“我教你怎么进山,你帮我瞧瞧他近况如何。”

达达利亚的生活充满了自找的刺激,纷乱养出了他分辨谎言的敏锐嗅觉,早已让他嗅出温迪先头的故事并非虚假,既然目标一致,温迪又承诺送他入山,做个顺水人情也未尝不可。

他便应了温迪,自己来做那把进山的钥匙。

深渊的力量是一把出鞘就要见血的妖刀,饶是达达利亚这样以疯著称的猎人,也从未尝试过将其引而不发,但深渊的气息是进山的通行证,他必须试上一试。想要引而不发,他需全神贯注,于是只能做一尊木雕,任由温迪摆弄那一看就十分可疑的进山仪式。

达达利亚被套了鲜红的嫁衣,又被塞进一顶花轿,那轿子显然是用来抬女人的,装他一个成年男人只能说勉强,他动弹不得地挤在轿厢里,从牙缝里挤出声来:“这是什么破仪式?”

“这老家伙最讲究仪式感,要说往山神手里送人的仪式……”温迪撩起轿帘爽朗一笑,“当然是给山神送嫁了,你说是吧,小娘子。”

达达利亚哪里受过这样的羞辱,一时间气得七窍生烟,但倒霉风神别的不会,唯有跑路的功夫最是顶尖,轿帘后那张该死的笑脸言语间化成一缕淡淡的风,深山老林里只剩下一顶小轿与轿里面目狰狞的“新娘子”,万籁俱寂,再也没有半个人了。

只余他一人。

山间沉沉的夜里,忽然笼上一层薄雾,山雾原是无形之物,但这雾气却不然,宛如实质,沸水般从山顶滚落下来。达达利亚垂眼去看,那怪雾波浪一般涌来,缓慢地,粘稠地没过他的脚面,他的鼻尖轻轻动了动,又抬眼从轿帘的缝隙间望出去,望了许久,然后慢慢攒出一个笑。

月亮在深重的雾气中不见踪影,猝然出鞘的深渊之刃如地上月,劈开浊雾,直取深处,雾中伏着无数或扭曲或怪异的影子,达达利亚视若无睹,红衣如一缕遗落深海的鲜血,掠入更深的雾中,深雾中有深渊的味道,那是深渊的污秽聚合之处,是核,是他从未见过的大家伙,他一瞬之间近身,双手一合,长枪横扫。

但全力一击宛如陷入泥沼,达达利亚的手腕被一只冰凉的手捏住,在沼泽般浓厚的浊雾中,一簇光亮了起来。

那是一盏灯。

04

雾里有一盏孤灯。

达达利亚低头跟在那盏灯后面,直到扯掉身上最后一片红布,才抬起头看向提灯的人:“你就是这里的山神?”

“是。”

“温迪那个混蛋的朋友?”

“正是。”山神微侧过脸看他一眼,“入山并非只有送嫁这一献祭之法。”

“他说你看中仪式感。”达达利亚气不打一处来,“你就这么想娶老婆?”

山神无奈叹息:“他向来不正经,只是哄你罢了。”

“活祭只是村人一厢情愿,仪式更是乡野传说罢了。送来的孩子都被我妥帖安置进城中,如今封山已久。”神明又侧过头来看他,达达利亚发誓从对方眼中看到了笑意,“能进来的我自然会放,不能进来的,如何隆重的仪式也无法通行。”

狐狸崽子气的磨了半晌牙,半天才安静下来。

“他要我看看你过得怎么样。”达达利亚偱着灯光望向山神脸上如裂痕般的深渊痕迹,撇了撇嘴,“看来不怎么样。”

山神静默了一会儿才说:“劳他挂念了。”

他们一时再没有话可以说,只是默然地相伴而行,又过了好一会儿,山神才说:“借用深渊的力量不是好事,你还年轻,早些剥除才好。”

达达利亚讶然:“你在和我说话?”

“自然。”

“可是你没有比我好到哪里去。”达达利亚伸手去戳对方脸上的“裂痕”,里头宛如活物般蠕动起来,“管管自己吧,山神先生。”

“在其位则谋其政,我只是在做我应做的事。”山神举起手里的灯,淡声说,“我们到了。”

光应声从灯盏中滚落,所过之处浓雾渐次散开,雾后是一级级石阶,灯光沿阶分裂,落入两旁的石灯笼里,石阶上是一间小院,灯火如引线般燃进去,点亮了院中的灯。

小院与石阶如雾中孤岛,遗世独立,达达利亚拾级而上,环顾四周,发觉周围都是修剪有致的花丛,只是在深渊的污染中尽数枯萎,没有一株活着。

达达利亚挑眉:“你就住这里?”

“这里原先并非如此。”山神推开院门,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只是近年裂缝扩张得厉害,深渊的力量溢出更多,我封了山,那些污秽便只积在此处,于是就比旁的地方严重许多。”

达达利亚坐到他身边:“你有解决办法吗?”

“并无。”

“可是你没办法这样封一辈子。”达达利亚望向山神的眼睛,“你得交给我们,我们能想办法关闭它。”

“我并非闭目塞听。”山神淡然道,“冰神家的深渊猎人我是知道的,但你……”

山神静下来,细细打量他一番,才继续说:“至少现在的你无法处理。”

达达利亚不服气地想说些什么,却被山神打断了:“冰神给你的命令应该也只是让你来看看情况吧?”

被戳穿的达达利亚低下头,不吭声。

他大约从来没有过名为心虚的情绪,如今被那双灯火般的眼睛一看,却仿佛被从头到脚照了个透亮,往常嚣张的气焰先弱下三分,过了很久才冒出一丝反驳的烟:“万一呢?万一我解决了,你也就自由啦。”

他瞧着那双美丽的眼睛,身体前倾,凑近了些:“你困在这里这么久,就不想出去看看吗?”

达达利亚生来爱自由,便想把这自由的幸福传教给所有人,他一瞬不瞬地看着眼前这位初识的山神,只觉得他困在这里实在可怜,可山神是个呆美人,听了他的蛊惑只是凝视着面前的虚空发呆,达达利亚等了许久也没有等来回答,无趣地坐了回去:“算了,我……”

“想。”山神轻声说,“我想出去瞧瞧。”

山中没有天空,只有无尽的,缓缓流动的浓雾,神明困在这雾气之下,垂目打量自己的双手,分明在说话,却只让人感到死寂:“我曾经同友人畅游过名山大川,也于山水间同天地共饮,如今想来,也不知那些蹭踏足过的地方现在是什么模样了。”

“我是应该留在这里的。”他说,“我将本体山石落在这,可镇此处封印千年,如今千年过去,虽渐渐力不从心,但尽力而为,还能再守上百年,若百年之后,同僚们仍未寻到妥帖之法,我便以身为祭,可再保千年平安。”

“山石为守,只有我能办到。”他笑着看向达达利亚,神色间有些懊恼,“本不该说这些,只是许久没有见人,倒也生出不少妄念,既然你来到此处,就说明我们该有这段缘分,我便冒昧提些请求……待你出山,可否代我瞧一瞧如今的风光?”

“我不。”达达利亚说。

年轻人神色不虞,仿佛被冒犯了似的,他站起身,走到神明面前,居高临下地重复道:“我不。”

“你要看,就自己去看,我才不要当什么人的眼睛。”他眯起眼睛,“你连死都不怕了,怎么倒是不敢想一想要怎么活?”

山神沉默着看向他。

“你不要觉得是我在胡说。”达达利亚挽起胳膊,“外头好山好水,好酒好菜,自然比你这活棺材快活得多,你要是想,就自己出去。”

“你有那么多理由,为什么没有一条是为了活着呢。”

神明的眼睛弯起来,灯火融在他眼瞳里,他笑了。

“你说的是。”山神笑着说,“可我实在身陷囹吾,难以脱身,还需劳你相助。”

达达利亚轻哼一声,下巴高高地抬起来:“我勉为其难帮帮你。”

“顺着石阶走下去,是出山的路。”山神从袖中取来一块琥珀,要交给达达利亚,“这是信物,再入山时便没有如今这样的桎梏。”

达达利亚没有接,只是头也不回地往山下走:“我才不要,等我回来的时候,就给你把这活棺材的盖子掀了!”

山神因他口无遮拦的烂话笑出声,他站在石阶顶端,目送达达利亚远去的背影,许久才仿佛想起什么:“还未问你的名字。”

达达利亚回过头:“那你要先告诉我你的名字才行。”

“钟离。”名为钟离的神明轻声答道。

“我记住了,你也要记好我的名字。”达达利亚笑起来,狐狸眼迷成两道蛊惑的弧,“这个名字我不常告诉别人。我叫阿贾克斯。”

05

他大约活了很久了。

他大约战斗很久了。

说是大约,因为他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活着似乎只是为了更久得活。

说是大约,因为他不记得到底有多久,战斗只是为了奔赴下一场战斗。

他泡在肮脏污浊的深渊中,深渊在他的血管骨髓中爬行,或许死了都比这样狼狈地苟活要潇洒,但他还是活着,他曾经让阿贾克斯助他脱身,可阿贾克斯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品?他是活了还是死了?

他在无尽的深渊中探索,他手刃过无数深渊生物,也砸毁过无数深渊的核,或许他应该停下来,可是停下来去哪里?他日复一日地战斗,只记得自己曾经承诺过钟离,可钟离是什么?是一个人?还是一件物品?他是活了还是死了?他承诺了什么?

但他还是坚持活着,只因为他承诺过。

但他还是继续战斗,只因为他承诺过。

他像一间放置过久的房屋,深渊趁虚而入,在内里结满了网,又如跗骨之蛆,噬咬他的骨骼,他每一天都想,再多过一天,到了第二天,便想着再过一天,他度过了预先格式化的文本无数第二天,大约今日就是最后一日。

他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杀戮,然后前往下一处,杀戮,一场杀戮结束后是下一处,偶尔重伤倒是难得的休息,但伤痛并不拖累他前进的脚步,下一场,下一场,他永远去往下一场,不知何处才是尽头。

他的终点就在今日。

他不知终点在何处。

但今日与往日又有不同,深渊里爬出的不再是武器与污染,是一个人影,身上沾满黑色的血迹与污染的裂痕,在那人身后,雾气缩回裂缝,然后裂开的大地愈合,那人抬起头看向他,他看到对方深渊般的眼睛。

但今日与往日又有不同,他走到深渊裂缝之下,那里是他所见过的最大的核心与最丑陋的怪物,他无所畏惧,如曾经无数场战斗一样杀入其中,他不知过去多久,只记得自己敲碎了核,然后冥冥之中有什么指引他爬出去,爬出裂缝,他抬起头,看见裂缝外,有一条遍身布满裂痕的龙。

……

深渊会污染山精野怪,与山精野怪化成的神灵。

被污染的生灵会逐渐失去记忆,失去认知,他们不再认识自己,不再认识熟悉的一切……他们会忘记自己是谁,也会忘记别人是谁。

他们会忘却自己的名字。

名字是生灵们立身之本,若是遗忘自己的名字,便再也无法逆转污染,化成丑陋的深渊怪物。

除非有人还记得他,有人记得他,寻到他,然后,唤一声他的名字。

……

“……阿贾克斯。”

“……钟离。”

06

从前有座山。

那是一座很高的山,乃是一条山脉的主峰,没有人知道它在那里伫立了多久,也从没有人能登上山的顶峰,许多人向往它,为它作诗作画,可是向它靠近的人却从来没能走到过山脚下。

它明明就在那里,却仿佛是一座不存在的山。

有一天,它消失了。

再也没有人看见过它。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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