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钟】不问天

*原作向,包括但不限于轮回、磨损与大量私设,open ending

*题目源自歌曲《不问天》,曲文无关,且不建议配合歌曲食用

*旧文搬运,全文1.3w,请注意阅读时间

与君共话潇湘事,悲喜离合不问天。

“……摩拉克斯。”

北国的执行官站在雪山之巅,身后是万丈高崖,面前是女皇的敌人。视野因失血而逐渐昏暗,他轻轻抬头,看到一豆在风里摇摇欲坠的烛火无法点亮的夜。

他喘着粗气,不肯如此倒下去,思绪飘到千里之外,想起那位永远坐在璃月春天里的、温柔又冷硬的先生,那位他求而不得也爱而不得的远方神明,那位踏入人间慈悲众生,却不会多看他一眼的意中人。

他张开双臂,伤口周边的血在寒风里冻结,苍白的嘴唇开合,眼中却似有光。

“要和我打个赌吗?你爱我,你总有一天会爱上我。如果我赌赢了——”

群山向他底下头颅,高天沉默着将他注视。挑衅神明的狂妄之人大笑起来,引爆了埋藏在山体上的爆弹,顷刻间山崩地裂、群星崩落,山石开裂张开深渊之口,却有流水凝成一只独角鲸自他手边游向远空,飞往永远被春天眷顾的国度。

“——就让我们生生世世不得善终。”

他张开双臂,落入不见底的岩壑之下。


钟离是被人从层岩巨渊的深处挖出来的。

尽管对如今的提瓦特而言,七神、深渊与天空岛已经成了历史课本都鲜有提及的存在,璃月各地却依然流传着相当数量的传说,譬如上古时代帝君立国,譬如魔神战争横越千年,又譬如层岩巨渊下方残留着古深渊的异动,能依照人心所惧流转时空,将闯入者困死其间。数千年过去,科技进步日新月异,却依然无法解释其中谜团,七星无奈,只好下令封禁此地,闲杂人等不准入内,定期派遣千岩军巡逻。

而钟离就是在接近异动中心的地方,被一位想要私闯禁地的异乡人捡到的。

异乡人心思活络,见状当机立断将他一手拉过肩头,充做自己擅入禁地的幌子。年轻人长相干净,笑容明朗,千岩军盘问三两句,批评教育一番,也就挥一挥手,由他们去了。

旁边的新人却绕到队长身边:老大,他扛走的那个,是不是往生堂那位客卿来着?

于是队长又回首去望,异乡人走得急,拖着那位不省人事的先生竟也健步如飞,不消片刻便只给他们遥遥留下一个背影。璃月人长发散开,顺着肩头堪堪滑落,口袋里有什么东西露出头,隐隐泛着水色。

不像别的,倒是与品相最好的夜泊石有着同等光泽。

问那么多做什么。千岩军的队长敲敲新兵的头,让他们各自散去执勤,少来问七问八。小新人吐吐舌头,层岩巨渊的地下矿区黑暗无底,远处几颗夜泊石萦绕微光,再有的发光物体便是他们手里的灯,和禁地里隔上不知多少年闪过的一点金色。

或许是错觉,在那位不省人事的先生被半背半扶地带走之时,数年没动静的禁地深处,似有金芒掠过。

达达利亚原本没想带人回去的。

他是至冬人,来璃月不过是为下期视频采风,答应了粉丝要探探传说中层岩巨渊禁地的底,拍摄任务在身,麻烦自然越少越好。层岩巨渊往东回璃月港,最方便的交通方式是班车,清早人少,路边摆摊的老婆婆朝他吆喝两声,被他摆摆手谢绝,转而一松力将钟离安置在候车站的座椅之上,犹豫许久还是拍了拍他的肩。

现在睡得天昏地暗,当时在巨渊下抓他的手倒是很紧。这位看起来文文弱弱的先生手上的力道大得惊人,达达利亚抬手,不出意外地在腕骨处看见一道红痕。

他那时担心,怕人出事,对方却摇一摇头,虚弱的声音道句无妨,就鬼使神差地压下了他喊附近千岩军帮忙送医的心思。一般路过至冬热心游客欲言又止,却在一抬眼间对上那双鎏金瞳,眼尾落朱,眉峰微蹙,期间流露几分悲戚,让他一眼望不到底,心头转瞬便被击中,恍然间生出故友重逢的错觉来。

但他们明明是不认识的。

这位先生望他那一眼太过不忍,他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去揽。直到璃月人精致的眉眼垂在他怀中,他才后知后觉地收回轻拍对方肩背聊作安抚的手,管起了这一桩闲事。

达达利亚替自己辩解:总归是个本地人,还有进层岩巨渊的门路。这位璃月先生相貌出众,若是能和他一起出镜,也算能再小赚一点热度,总而言之,这件善事做了不亏。

他心里还在天人交战,对方却颤动眼睫,悠悠转醒。那双世所罕见的金瞳里散去雾气,望着他时又要再多几分茫然,达达利亚心里警铃大作,没想到有朝一日最俗套的剧情要落在他自己的身上:

这位被他从渊底捡上来的先生,不负众望地失忆了。

说失忆并不恰当。

钟离端起白驹逆旅客房服务送来的热茶,一板一眼地纠正:他晕倒的地方接近传说里的禁地,难免会意识颠倒,遗忘一些事情,倒也符合常理。

是是是,先生说的都对。达达利亚敷衍过去,又忽然对传闻里的禁地起了兴趣:既然如此,先生可在禁地里看见什么了?

传说这处禁地封存着古深渊的力量残留,能通天地,能转时空。光是漆黑无光的入口就能吓退一众闲杂人等,即便有人意志强大找到通往禁地深处的路,也往往半途就被吓得神志不清,昏倒过去。达达利亚托着脸,饶有兴趣地盯着这位年纪轻轻记性就不大好的先生,没期待能得到什么正经回复,反而希望能听到一个离奇故事,好补偿给那群盼了他小半个月的观众。

对方微微蹙眉,手上动作一顿,真就原地沉思起来。璃月已到仲夏,正是多雨时节,港口上空阴云密布,忽然一道惊雷劈落,钟离似有所觉,鎏金色的眼瞳重新聚焦,略带歉意:“我什么都没看到。”

倒也正常。达达利亚百无聊赖地学着璃月人的样子,拿瓷盏的盖拨弄杯中浮沫,搪塞着应和过去。大抵传说过了千百年,早没有了鬼怪的魔气加持,所谓禁地也不过是科学还未能涉足的寻常领域;又或者禁地当真能读人心,只是眼前这位先生呆过了头,没什么好给它读出来的罢了。

“先生无所惧,是好事。”达达利亚向后一仰,颇没正形地侧垂着头,“要是换做我,恐怕整个禁地里都得是妹妹的家长会了。”

钟离莞尔:“阁下当真风趣。”

达达利亚笑一笑,没再接话。对面的漂亮先生见状也不为难他,安安静静地捧起茶盏,喉结一紧一松,慢悠悠地品起了茶。达达利亚本是个坐不住的人,却不知为何像被钉在原地似的,眼神黏在他身上不肯放,像是也要凑过去分一口清茗,去缓他口干舌燥的热。

倒是璃月人先不自在起来:“阁下可是有话要说?”

达达利亚才像收回了畅游天际的神魂,干笑两声试图转移话题:“先生也是去层岩巨渊探秘的吗?”

“……非也,”钟离面带诧色,“只是受人之托,去寻一处埋骨地。”

达达利亚眨眨眼,从他贫瘠的璃月语料库里搜刮许久,终于听懂了埋骨地是什么意思。他们出了白驹逆旅,绯云大道人潮如织,璃月港最热闹的商业街迎来了客流的高峰时段,万民大饭店坐落在最末端,要耳聪目明才能寻到角落里的座位,达达利亚眼疾手快,拉着钟离快步走过去,午饭才算有了着落。

万民大饭店,祖上是璃月老字号万民堂,二代主厨香菱名震宇内,留下许多新奇又不失风味的菜谱,才让万民堂从新月轩与琉璃亭的竞争里脱颖而出,独树一帜地流传至今。达达利亚拿过菜单,左耳朵听钟离科普饭店历史,右耳朵听老主顾和人攀谈时介绍的招牌菜品,待对面的先生抿一口柠檬水,才接上话题:“璃月人一向忌提生死,先生到底是做什么的,要接这样的委托?”

钟离手上一顿,反手在半空一按,示意他放低声音,免招异样目光。他依言噤声,钟离才不紧不慢地让他打开手机上的璃月地图,在一处轻轻一点。

是开在商业街转角处的往生堂。

璃月最大的殡仪馆,达达利亚略有耳闻。自璃月立国之初便已存在,时至今日已传到百余代堂主。传闻堂内特设客卿一职,即便如今往生堂已经在总务司注册备份为现代企业,这个由第七十七代堂主立下的规矩也仍未被打破,让人心生好奇。

“所以先生在往生堂里……”

“任客卿一职。”钟离招手叫来服务员,又好心地为大脑暂时停转的年轻人解释:“某日清晨,居所来信,是往生堂的邀请,实在盛情难却,便接下了。”

他端详起菜单,达达利亚摆摆手让他先选,就听见对方报出一串菜名,还特地嘱咐水煮黑背鲈不要放辣。

在这靠水居南的璃月港,竟也有本地人不吃辣吗?

钟离听此疑问却是一愣,金瞳里流过迷茫情绪,半晌才在服务员“不放辣还叫什么水煮黑背鲈”的哀嚎声里回过神,定定望着前方。

“有一旧友不喜辣食,大抵是……习惯了吧。”

他有些为难,又有些迷茫,金瞳里似有暗潮涌动,却在转瞬压抑下去。钟离握着杯盏,视线缓缓下沉,盯着杯中平静下来的漩涡,眼睫向下投出阴影,盖住他的眼睛。

“……他是水蓝色的。”

语毕复又抬头,朝他放轻了声音、放缓了眉梢,一点混杂无奈的笑意转瞬即逝,自眼角落到唇边,化为被风吹散的轻叹:

“只有这个,我不会忘。”


“先生。”

那道水蓝色的身影总是入梦,有时站在古璃月的街边,有时坐在万民堂的门前,有时如今日一般,推开往生堂二楼的窗,倚在木窗棂的旁边。月色似水,自门前古树款款流淌,打葱郁的枝叶滑落到年轻人挑起薄帘的手,顺着那一道剪裁得当的影子铺了满地。钟离恍然,放下手中长卷,被水蓝色的人捞进怀里。

温度自后方袭来,夹杂一点北国凛冽的风雪,莽撞地扑了他一身。他就这样被年轻人拥着,彼此默契地沉默,好像谁一出声,就会惊扰本就破碎的梦。入夜后点起的烛灯随风明灭,忽然窗外狂风骤雨,将那一小点火星推向桌面,点燃层层叠放的古籍卷典,又顺着他手里的长卷蔓延过来,眼看火舌就要舔舐到他的指尖——

他却似全然不觉,只沉声一叹:“阁下又寻我至此。”

水蓝色的影子笑而不答,仍稳稳圈他在怀,等到那一身繁重的璃月衣袍没入火中,才附声在他耳边:

“是你又找到了我,先生。”


“█ █……”

“……先 █ !”

“先生!”

钟离自昏睡中缓缓睁眼,凑在他面前的两颗脑袋闪躲不及撞在一块,达达利亚嘶了一声,往生堂的年轻堂主也没好到哪去,揉着额角问他有没有好一些。他微微颔首,道一声有劳,年轻的掌门人忧心忡忡,说若不是千岩军报信,都不知道钟离先生竟独自去了层岩巨渊,还晕倒在地不省人事,差一点就要报送七星户籍管理科认定失踪人口——

又将话锋一转:为什么要去这么危险的地方?

被他质问的先生回过神来,反而气定神闲:“受人所托,忠人之事而已。”

现任堂主脸色变了又变,几度想要开口又把话咽回去,似是碍于外人在场不便多言。达达利亚自觉转身避嫌,背后传来一道刻意压低的声音:“可是……可是一位金色的仙人?”

“正是。”

而后又是一阵沉默,现任堂主别过头去,朝着窗外的方向。

装潢古朴的房间之外是斜阳西沉的璃月,远处渡轮归港,悠长低沉的鸣笛声随着过往岁月里数不尽的传说野史飘入城市的大街小巷。璃月多仙人,敬鬼神,中元节的河灯能漂数里远,自天衡山下的碧水一路漂流至青墟浦,流向层岩巨渊之下长眠的诸多英灵。

往生堂的掌门人告辞离去,临走时却忽然回身,对着钟离作一长揖,埋在臂弯里的脸看不清表情:“几日后正逢中元节,先生切莫走动,待往生堂前来迎回。”

现任堂主这样说着,却始终没直视他,仍恭恭敬敬地垂立,只有话音颤颤,似是不忍:

“就当……就当是我们最后的请求吧。”

是个怪人。

达达利亚目送年轻的掌门人离开,正要端来按不卜庐的方子熬制的药,一回头却发现钟离已经将滚烫的药碗捧在手里,指尖被烫出薄红,本人却似浑然不觉,险些就要一扬脸尽数灌进肚中——

他慌忙夺下那要命的碗,心里连连叫几声小祖宗,捏着钟离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被他钳住的手温度偏低,玉石一样温润,那点红色迅速褪去,好像刚刚不过是他的幻觉。达达利亚心里奇怪,但还是将它们放开,一抬头正撞进那一双晶亮的鎏金眼睛,后知后觉他们此刻气息交织,分外暧昧。

他正要退后,却被钟离反手抓住,偏低的体温烫得他一个哆嗦。璃月人昏睡到此时,眼尾还未描红,昨日剩下的朱砂被水泽突兀浸没,对方比他还要无措,竟蓄出一颗泪珠,顺着棱线分明的骨廓,啪嗒一声滴在他的心尖。

钟离定定望着他,明明在落泪,却像不知为何要落泪,如同一滴水落在精致的石像上,金色的眼睛重归茫然,失礼又失态地攥着他的手腕,徒劳又执着地穷追不舍:

“阁下方才……好像是水蓝色的。”

达达利亚望进那双眼睛,却看到另一个模糊的影子。

他被一锤敲在心底,像一脚踏空,要万劫不复。

磨损。

往生堂的现任堂主是个颇为沉稳的年轻人,熟知璃月古籍典故,大学选修历史,精通古璃月的野话官笔。像是认定如今的提瓦特没多少人了解这个词背后的含义,他颇为耐心地为达达利亚解释:仙人、神明,或是天地的元素创生之物,本该与天地同寿,却因遍历人事,心态神志多遭磨折,便有磨损一说。古提瓦特人大多认为“磨损”是“天理”秩序下的一种,可当天空岛之战结束,七神还是相继故去,元素创生的长生者十不存一,最后一位的故事也早变成了传说。

年轻的学者叹一口气:都说是天理降下磨损,可这红尘人世,哪一样不是耗尽心神呢。

璃月正当盛夏,蝉鸣聒噪,被加厚的玻璃窗挡在外面,躲在古树繁荫里声嘶力竭地叫唱。达达利亚望一眼尚在昏睡的钟离,自觉触碰到这家老字号世代相守的秘密:所以先生他……

对方摇摇头,却不答话。

喂。达达利亚忽然一阵火起,险些就要上手去拽小堂主严丝合缝的衣领:我被你们的好客卿在地底抓了壮丁,卷入这件事,我总要知道他是谁吧?是仙人、是旧神,还是你们装神弄鬼演戏看我这个路人的反应?

他嗤笑一声:这算什么,行为艺术?人性实验?

……我不知道。

达达利亚被他气笑:不知道,还是不能和我说?

钟离先生不是常人,这是我能告诉你的全部信息。至于他是仙人、是神还是别的什么……

年轻的掌门人垂下眉眼,笑容哀戚:时至今日,提瓦特早就没有神了。

达达利亚一愣,失去了刨根问底的最佳时机。手机震动不断,经纪人催促他随便更新点什么或者临时开个直播,粉丝私信塞了好几个屏,询问他来璃月的近况。他定定神,为无名火道一声抱歉,对方摇头表示理解,准备去熬一碗药。

室内诡异地沉默下来,二人久久没有言语,呼吸声比里屋正在不省人事的那位还要轻。达达利亚望一眼里面,又转回头看着电热水壶里翻沸的汤药,终于还是问出口:他总是这样突然昏过去吗,没想过去看看医生?

小堂主头也没抬:各项身体指标全都正常,现代医学是查不出的……我说了,是磨损。

你们璃月古怪的说法还真多。达达利亚抱着胳膊靠在一边,那为什么不把他带回去静养?

这次小堂主倒是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他不会走的。以前某位堂主也遇到过这样的事,客卿先生突然离家出走,不见踪影,找到他的时候,他就坐在天衡山脚下,往水里放一盏河灯,说自己有未竟之事,了结之后自然会回去……

等等。达达利亚打断他,所以钟离先生活了多少年?

没准是哪位仙人赐福,寻得仙缘,长生不老呢。堂主小心地将药汤倒进碗中:其中的秘密早就被七十七代堂主带进棺材了,你只能自己去问他。至于他为什么选择你……还是先把钟离先生叫醒吧。

不能算完全无效的交流,至少他获得了一些信息,虽然他对信息的真实性持怀疑态度。但不得不承认,钟离确实会在某一时刻,让他恍然生出眼前人并非实体的错觉。

他们走在璃月港最大的步行商业街,流云伴着山岳,行人摩肩接踵,高楼如林、车马如织,汇成一条款款奔流的河,自外而内地归入那一双无波的鎏金色眼睛,又沉默地湮灭在更深处。

平常人看世界,见山为山、看水是水,清澈的眼睛接纳世间万物,眼底倒映着他们认知中的喧嚣红尘。

可他望进钟离的眼睛,天地乾坤都在其中泯灭,复又诞生重构、奔腾不息,那么安静的一个人,眼里却浪潮汹涌,罗织万象。

他好像从中看见璃月万余年的岁月,从动荡到安宁,从枯槁到繁华,从远航到归港,从漂泊到安居乐业。

而后一切的尽头,是一道金色的影子,手里托着一只流水凝就的独角鲸。

达达利亚从千万年的时光里恍然,不过定睛工夫,却什么都看不到了。

放假的学生们有说有笑地从他身边走过,奶茶店里循环播放着推广音乐。钟离手里拿着风筝,在给他讲解上面的古璃月纹样,直播间的观众一行行刷起弹幕,达达利亚一时没能回神,脱口而出:“先生好像很喜欢它。”

迎着钟离略带困惑的目光,他又补充:“之前去参观古璃月请仙典仪的遗址祭坛和岩王庙的时候,先生好像没什么兴趣,反而说起这只风筝就没停过。”

大抵……我喜欢人的造物,而非神的传说。钟离眨眨眼睛,捏着那一只风筝,指尖顺过盘复回旋的岩纹,好像触摸到璃月一去不返的旧时光。夏日的璃月热浪袭人,太阳亮得厉害,让他有些目眩,盯着另一只空空如也的手,陌生的虚无感又一次将他席卷:

可是……为什么?

他没问,也不会有人答。就像每次从长梦中转醒,街坊邻居早就换过一轮,只有往生堂不厌其烦地向他递来聘书,维系着他和尘世最后一点联系。

可当他踏上璃月的土地,眼中流淌过与印象里相似又相异的港城风物时,却又总莫名地安心下来。他一遍又一遍地走过这个日新月异的国度,记忆里的川泽峦岳被开发成风景区,人们换下繁重衣袍,电子科技铺满他所见到的每一个角落,却总能将他无处安放的情绪安抚,填满他残缺不全的回忆。

如游子归乡,似旧友重逢。就像手中那只风筝,在云端漂泊许久,总有一根线牵着,让他不至于与新纪元失散。

璃月就是那一根线,故而他对璃月土地上的一切,总有种天然的喜爱。传闻古璃月,魔神天生爱人,让他忽而生出些许自嘲的想法:大抵是魔神残余的力量寄存在他的体内,才让他浑浑噩噩地不死不灭,又对这片土地充满感情。

“钟离”到底是谁?

他不知道,也无人替他探知。他已走过漫长时间,却对来处毫无印象,对归途全无知觉,只有不知为何出现在他手中的古物,史学界管它叫“神之眼”,一根水蓝色的链子,吊着一块石珀似的流光溢彩的宝石,还有一个总去梦里寻他的水蓝影子。

往生堂牵线搭桥,以学术聘任为由请来璃月最知名的历史学教授。老人家听罢描述,连连摇头:魔神传说现在早已无从考据,众说纷纭,我帮不了你。郊野有岩王庙,不如去那看上一看。

庙里香火旺盛,龙形塑像盘柱而上,与他四目相对,忽然一阵诡异的穿堂风,吹倒了他面前的香炉。身后探出几个好奇的脑袋,有人窃窃私语,老婆婆拍拍他的肩说兴许帝君一时疲惫,让他切莫介怀。他谢过老人,神之眼微微发烫,透过一层薄风衣亮着蓝金交织的光。有好事者大胆上前,摆正的香炉顷刻又被吹倒,吓退一众所谓信徒,围着他在几步远处绕成一个圆。

冒犯仙师、帝君降罚,围观人群窃窃私语,钟离木然抬头,塑像无悲无喜,却少了画龙者点睛一笔。

他沉沉地叹一口气,大抵他的事,连神明、连天理,也是帮不上忙的。

璃月人行至水穷山尽,总喜欢卜问鬼神,不求仙人赐福,只求一个心安。可神明怜惜所有人,却唯独拒他门外,连一个像模像样的念想都不肯留给他。

他隐约意识到,与其说他对天神了无兴趣,不如说从未有神出现在他的视野之内。他走出岩王庙,入眼是璃月的山川百泽、车马行人,入耳是商贩的吆喝与清早微凉的风,让他刚从长眠中醒来,就陷落在璃月最温柔的春日里,早已钝木的感官随着山顶融雪一并被唤醒,由鸟雀吱吱呀呀地唱给他听。

于是他对达达利亚笑了:“是很喜欢。”

“……先生喜欢的话,”年轻人别过脸去扫摊主张贴在一侧的付款二维码,碎发遮掩的耳根有些发红,“拿着就是了。”

直播间里刷过新一轮弹幕,调侃主播像个正在暗恋的愣头青。达达利亚用至冬语小声反驳,余光瞥见钟离盯着那只风筝,表情说不上是悲是喜,一定要说的话……

像在缅怀故人。

他被自己这样的想法吓了一跳,心里一边为擅自揣测连声抱歉,另一边却又忍不住刨根问底。他和直播间的观众们道别,打算一探究竟:“先生有心事。”

“契约未了,难免挂念。”

达达利亚知道他在说层岩巨渊的事情。钟离在这件事上对他和盘托出,说是仙人托梦,要他去往巨渊深处寻一样东西,了却此生心愿。他讲得极慢极轻,达达利亚只好苦笑:“要说别的,我或许还能帮忙。但我要是有门路去层岩巨渊底下,也不至于现在和先生一起被困在璃月港了。”

钟离却摇头:“尚有一事……劳烦阁下相助。”

虽然从未对外人提起过,但达达利亚确实有一颗神之眼。

史学界普遍认为愿主身死后神之眼就会熄灭,除非有与愿主极其相似的愿望,才能将它重新点亮。但那颗神之眼在达达利亚手里,却从来没熄灭过,始终流淌着瑰丽的紫色电光。

他不知道这颗神之眼的主人究竟是谁,比对了样式,确认至少第一任主人和自己同属至冬,但也就到此为止了。

钟离的委托人是一位仙人——一条通体棕色,有着金色的角与眼的龙。达达利亚放下手机:钟离先生,要是普通人我还可以帮你找,但仙人我可没有办法。

他没有明说,但话里弦外之音明显得刺耳:谁知道这所谓托梦,究竟是仙人有此意图,还是您的白日妄想?

他有种被耍了一通的郁闷,对着客卿先生漂亮的脸却发不出火,听到对方慢悠悠地和他解释,说璃月既有托梦之术,便有招魂之法。几日后正值七月望日,阴阳交织、万魂归乡,借神之眼可招来委托人的魂魄,详细询问一二。而他既然要询问委托人,自然分身乏术,那这魂魄就需要有另外一个持有神之眼的人作为落点……

达达利亚心里咯噔一声,果然听到钟离问他:阁下可愿帮这个忙?

……钟离先生,他直视着那双鎏金双眼:层岩巨渊那一次,我们真的只是偶然相遇,而不是你设了局吗?

阁下若这样想,那便都依阁下。钟离收起自己的神之眼,水蓝色的链子躁动闪烁,被他重新放回口袋:阁下若不愿意,就当是——

不。达达利亚忽然笑起来,拨通家里的电话:既然先生不愿说——或者不记得了,那就让我帮先生想一下,设这个局到底有何目的。

这就是这一通电话的前情提要。

接电话的是他的二姐,他没解释太多,被对面笑着打趣:“那个神之眼,自从你十四岁将它带回家,就跟个宝贝似的藏起来谁也不让看。现在风风火火地让我去找,是要送给谁?”

达达利亚被结结实实呛住了:“不是你想的那样……”

“啊啊,我知道了。”夹杂着电流声的笑传进他的耳朵里,姐姐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小阿贾有了喜欢的人?”

“……我打电话不是来报备的,”他小声嘟囔,“……总之在书柜第三层,《提瓦特游览指南》的后面。”

对面又开始笑,达达利亚悄悄瞥一眼房间里侧,钟离窝进沙发一边,头轻轻歪在靠背上,竟又这样睡着了。

从他认识钟离开始,不过一周不到,这位神秘的先生身上的病情却好像迅速加重。起初他们还能一起出去走走,自打有一天钟离毫无预兆地晕倒在街边,他就再也不敢拉人出去,整天困在白驹逆旅的二楼,眼看着钟离睡过半日光景,被他叫醒后服下汤药,就又少有清醒的时候。今天钟离主动提出去门前的步行街,他还以为是苦涩的药汤起了作用,没想到钟离与他解释完这些事就好像耗尽了所有气力,再度陷入沉睡。

好像他之前那么努力地养精蓄锐,都是为了今天能托付他一样。达达利亚垂下眼,在心里轻而易举地原谅了他:这样百转迂回地设一个局,想必一定有难言之隐吧。

“如果一个仙人,”他想起岩王庙前钟离的欲言又止,轻声问还在翻找的姐姐,“自己却不信天命,会是什么原因?”

对面沉默片刻:“你遇见什么了,为什么这样问?”

……没什么,一些没必要的哲学思考。他这样敷衍过去,将钟离打横抱起,送去里屋休息。高挑的璃月人并没多少重量,脸像初遇时靠在他的胸口,身体随呼吸一起一伏。

他才发现,钟离的呼吸非常轻,轻到他几乎要感受不到了。

蓝牙耳机里传来一声异样的响动,姐姐的话音里带着几分犹疑:

“阿贾克斯,你的神之眼好像……不是蓝色的吧?”


钟离在港口码头遇到了北国的执行官。

自当日北国银行一别,连续数日,达达利亚没有再来找他。年轻人的出现像一场无法复制的惊喜,有时夜深人静,桌角的霓裳花也昏昏欲睡,总有道影子拨开层层枝叶探进往生堂二楼的窗,只为了摘给他一朵沾了夜露的琉璃百合。

摘花交心,赠花递情,冰雪里走出来的年轻人剖开胸腹,送给他一颗最炽热真挚的心。

他接了花,留了人,璃月港夜里不免寒凉,他将自己的外袍披在年轻人身上。执行官的蓝眼睛眨了眨,没对此表示任何意见,只知道看着他笑。

而后他将一切筹谋收拢,手里的琉璃百合摇身一变,成为交换给冰神的应许之物。高挑的女人任务完成优雅离去,剩下他们两个在北国银行的大厅里四目相对,谁都没能再说些什么。

要说些什么呢?说他与冰神有契约在身,此前诸多欺瞒深感抱歉,还是要说谢谢你的琉璃百合,但它花期已过,活不了几天?

退下高位的神明审视着面前脆弱又青涩的灵魂。一别数日,达达利亚似乎已经从那场令人不悦的会面里走出,正在低声向属下交待着什么。钟离留意到他身边的旅行箱,想起年轻人赌气不肯与同僚乘一条船,在心里悄悄推算下时间:竟有半月没见了。

这些之于他不过眨眼的时间,对凡人来讲却弥足珍贵。达达利亚放下一边袖口,底下隐约洇出红色,似是又添了新伤。大抵他目光如炬,年轻人似有所觉,一回头与他对视,又转瞬移开视线。

达达利亚挥去下属,站到他面前,寒暄一概不讲,上来就是句冰冰凉凉的话:我要回至冬了。

阁下走得如此急切,我还未准备饯别的礼物,作为朋友一场的赠礼。

朋友一场。达达利亚重复他的话,忽然咧嘴笑起来:能和岩王帝君做朋友,可真让人羡慕啊。

年轻人将“朋友”二字咬得极重,紧紧盯着他,海一样的眼里暗潮汹涌,像在质问:您真的不知道我的心意,还是在装傻?

但视线相接不过一瞬,达达利亚又别过头去,重新看向他时语气无悲无喜,只有握着旅行箱拉杆的手更攥紧了些:先生如此神机妙算,恐怕早已参悟天命,我哪敢僭越。

……不,钟离却认真回他,我并不信天,谈何参悟天命。万物消长,各自有灵,一概以天命而论,是对天下人的辛勤视若无睹。

他知道如此解释是多此一举,年轻人仍旧面无表情:那先生,我要如何努力,才算入了您的眼呢?

钟离一愣,不知如何回应。若说携手一生的相伴之人,他心中并无人选;可要说这年轻的人类没有入他的眼——

明明他现在满眼都是年轻人。

远方汽笛声起,渡轮靠港,到了离别之时。达达利亚没能等来他的答案,拱手欲别,却在转身离去前被他喊住:

公子阁下,出师大捷。


三日后,那枚神之眼送到了白驹逆旅。

此日正是璃月民间历法的七月十四,也是往生堂主所说的中元节前一天。自三天前开始昏睡的钟离在中午睁开眼睛,面容苍白,双唇褪去血色,看到那颗安静躺在桌上的神之眼时,却竟然提起力气笑了。

达达利亚连忙将他按回去躺着,又打电话给现任堂主让人安心。电话那边沉默许久,这边钟离向他道谢,让他不留神漏掉了小堂主的话,等再去追问,对方却又讳莫如深,只让他盯紧先生,切莫让先生在中元节的夜里出门。

中元夜里,阴界门开,万鬼出行。传闻上古时候,岩王帝君曾于此日殒命,故璃月人这一日家家户户早早闭门,以求吉祥安顺。

钟离却向他摇头:“不妨事,往生堂本就行走在阴阳边界,合该百鬼不侵。”

他见达达利亚仍有犹豫,又握住他的手,轻轻垂下眼帘:“阁下……不愿帮这个忙吗?”

年轻人百口莫辩,当即慌了神,最后只好将神之眼攥在手里,连连道拗不过先生,转身去帮他取来风衣外套。

钟离一睡三日,醒来时仍显憔悴,看到他允诺却微笑起来,连着气色似乎也好上几分。招魂仪式须在风水宝地,他们出了璃月港,就在天衡山脚下布置长几,上备香炉红烛,只等斜阳西落,入夜时分即可举行。

夕阳余晖漫天洒落,将眼前人的影子拖得斜长。钟离与他说了许多话,比相识半月加起来还要多,从璃月风土人情聊到古提瓦特的仙人传说,达达利亚沉默着听完,在心底稍一盘算,发现这些故事虽引人入胜,却唯独少了钟离自己。

他忍不住追问:“那先生呢?”

钟离不语,最后一点暖色自他面颊旁滑落,明月初升。远处的璃月港点起万家灯火,星星点点映入那双金色的眼睛,他转过身来,背倚人间万象,向他一挥手——

腰间神之眼骤亮,达达利亚一瞬间失去意识,陷入深眠。

他踏上北国终年不化的冰雪。

他认得这是何处。至冬民间流传着古提瓦特统领冰之子民的神明的传说,女皇麾下军队严明,座下十一执行官,分赴世界的每一个角落,又在最后向天空岛的进军中一一倒下。其中执行官末席是一位土生土长的至冬人,在大战的第一年殒命,女皇将他埋葬在雪山之下,立一座素净的碑。

而后某一日守墓人醒来,见到一位不远万里来此的璃月青年。璃月人向他颔首致谢,转身离去,墓碑旁多了一束白菊,并几颗璃月特产的星螺。守墓人将星螺拾起,听见平缓的海浪声夹杂鲸鸣,和轻而又轻的叹息。

很美的声音,对吗。墓碑旁的青年转过脸来,与他如出一辙的面容上带着笑、带着血,又带着缱绻缠绵的爱与恨:我就知道……他一定忘不掉我了。

达达利亚想要开口,却被风雪灌入咽喉。青年大笑着从墓碑顶上跳下来,眼前景象流水似的从他身边一去不返。他看见古至冬亘古不化的坚冰,看见古璃月跃出墙头的夹竹桃,看见往生堂二楼灯火阑珊,青年翻窗而入,带一朵新摘的琉璃百合。

他看见万物奔流,看见乾坤生灭,看见那道捧着石鲸的金色身影转过身来,眼尾一道飘红。

他猛然睁开眼睛。

钟离似已守候多时,声音低哑:“阁下可想去层岩深处看看?”

月光投下一点明亮,又转瞬湮灭在那双鎏金色的眼睛里。达达利亚心头一紧,那双眼睛比起之前更加清明,吞纳世间万物,却深不见底。

但他没有理由拒绝。

钟离起身带路,将往层岩引行。最末的班车已然发过,达达利亚打开手机,时间刚过零点,到了璃月人讳言的中元节。路旁电灯明明灭灭,他们复又走过郊野的岩王庙,淌过青墟浦的碧水河,行至层岩巨渊外。值守的千岩军长枪锃亮,在月光下闪烁寒芒,钟离又一挥手,柔和的金色光芒将他们笼罩,待到光芒敛去,便从千岩军面前缓步走过。

士兵仍然目视前方,毫无所觉。

达达利亚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直觉这位钟离先生与他初见时大有不同。他不知道招魂的仪式是否成功,若是成功,他现在应当被那位委托人附身,可若是没成功……

又如何解释钟离这一副寡言鲜语、面有忧郁的样子呢。

层岩巨渊静默无言,远处有水滴落,砸在地上啪嗒一声响,让人听去心惊胆战。钟离回到他们初遇的地点,长长吐一口气,抬手覆在封印之上。

浓重的深紫色褪去,露出内里一方洞天。达达利亚忽然不敢再向前去,却被钟离轻轻推一下后背。

钟离挥手,点亮洞天中两排红烛,地底明如白昼。达达利亚深深吸气,踏上铺至他脚边的红毯,一步步向前走去。

两侧别无他物,尽头一张长桌,两盏香炉,六根红烛火光摇曳,跳入他的眼睛。

他看见了血流如注倒地不起的他自己。

“达达利亚。”

钟离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十分不忍,十分哀戚:

“你我永生永世不得善终,你可满意了?”

达达利亚浑身一颤,又一次失去意识。

他在陷入黑暗之前,听见一声悠远的叹息。


冰神向天理举起叛旗的第一年,摩拉克斯收到一条流水凝就的独角鲸。

水鲸漂泊万里,因主人身死将要溃散,却因那一点点执着的意志留存下来,替北国的年轻人传去赌约。神明垂眸敛目,掌心金色聚集,将水鲸包裹其中,锁住逸散的元素,才轻轻叹了:契约已成。

他将石鲸视为对年轻人的缅怀,将赌约看作年轻人最后的心愿。相识一场,年轻人从未要求过他什么,反倒是他欠了一份饯别礼,便以此作为替代。

他本与天地同寿,纵有磨损,生命也太过漫长;而达达利亚不过是一簇短暂流落的花火,他伸出手却抓不住,擦肩而过,理应再无交集。

却不想某一日他在林野漫步之时,不经意与一位少年对上视线。少年被人追杀至此,看向他时眼中满是敌意,他却暗自心惊:

少年有一双北地冰湖一样的蓝色眼睛。

他们顺理成章地重逢,理所应当地共处一室,把酒言欢,或是促膝剪烛,无话不谈。他送走年轻人的这一次转世,数年后的某日便迎来下一次,让他握着白发苍苍的老者的手,万般不舍,却又知道他们终有一天会重逢。

老人轻声问他:先生数年一日,容貌不曾改变,可是被神眷顾?

他却摇头:天光不到之处,人自有梦,与神何干?

达达利亚的一场梦,从他来到璃月的那个春天开始,浩浩荡荡,了无止境,裹挟着古旧的神明随洪流奔走,一颗岩石的心四分五裂,生长出属于人间的蓬勃律动。

于是他答应了下一世年轻人的告白,自此契约破碎,因果倒转,看不见的天道降下惩罚,不可挽回,覆水难收。

神明时日漫长,因果就全落在年轻人身上。他无数次目睹年轻人在告白后死去,终于在某一世去往层岩渊底,企图以深渊的残留气息对抗难违的天道,最好的结果也不过是将年轻人的时间多留住几年。

达达利亚还是死在了他们的新婚之夜,成为一场噩梦,困住了本该无所牵绊的旧日神明。

摩拉克斯本该无所畏惧,却总能在禁地深处,看见他暌违已久的横死的爱人。

提瓦特的时间向前流淌,天道的因果将山川消磨。钟离某日晨起,行至天衡山下时不慎跌落,情急之中他伸手拽住古树新枝,掌心竟有刺痛。

他木然抬手,看见一道横贯的血痕。

迟钝的痛觉将他席卷,磨损的命运难以违逆。可当时的璃月正处新旧势力交叠之际,他不敢放,也放不下,只好将往昔的记忆一一封存,剔骨剜肉一般将它们剥离此身,遍体鳞伤地拖延着终末之日。

直到他退无可退,仅剩的一点关于年轻人的记忆也要守不住了。

他破开石鲸,放出那束自由恣意的流水,连带着他所经历的人间百态,一并封存在神之眼的金属长链上。

他心里一空,茫然伫立,手里握着安然闪烁的神之眼,面目全非的灵魂沉入长眠。

神之眼忽然熄灭了。


所有神明的终点是天空岛。

钟离指尖金色光华流转,托起不省人事的年轻人,将他带离地底,而后幻境崩解,山崩石裂,璃月的子民看见一条金色巨龙盘旋而上没入云端,忽然有人热泪盈眶,高呼帝君,横跨千万年的信仰牵引他们长跪不起,直到金色光芒被云端吞没,忽然降一场雨。

往生堂堂主手持白烛,魂幡沉立,被温热的夏风吹熄,像那位先生一贯的云淡风轻,微笑着挥一挥手,让他们不必挂怀。

魔神死去时爆发的能量巨大,足以毁天灭地,空间无法承受,土地难以怀接。唯有时间永恒,平和又温柔地接纳万物,以漫长时光消解,再坚不可摧的磐石也会化作细小埃尘,散入璃月一期一会的春风,催开墙外桃花,铺陈漫天芳草,穿过远行游子的指间,融进海灯节的漫天灯火,落在他曾深爱的璃月子民的眼中。

他的归处从来不是高天之上寂寥的天空岛,他从来眷恋这片璃月的土地。他自此处生长,自此处立业,自此处庇佑天地四方,自此处交汇命运,自此处独自消亡。

也自此处,他曾爱过一个炽热又转瞬即逝的普通人。

于是北国的执行官在落入不见底的深渊前,看到一条金色的龙。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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